它在学她（第1页）

她不知道萧烬能不能甩掉追兵，不知道后面的大队人马什么时候会摸过来，也不知道等烧退了，他们还能往哪儿走。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不能让他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沈清辞活了二十三年，从来都是别人的命在她手里掂量，该杀该放，全看值不值。可现在，看着怀里烧得浑身发烫的人，她心里清清楚楚：

这条命，比她自己的重。

雪从破屋顶的窟窿里飘下来，落在她睫毛上，化了，凉丝丝的。她把下巴往他发顶蹭了蹭，像冬天抱着个小火炉，烫得慌，也舍不得撒手。

沈清辞是被冻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扑扑的光从破窗里漏进来。雪积了薄薄一层，盖在她肩上，也盖在谢长晏的头发上。他还在她怀里，呼吸比昨晚稳了些，烧退了半分，额头却还是烫的，像块烧得不旺的炭。

她动了动，浑身骨头都在响。肩上那道刀伤扯着疼，腰是昨天拖他时抻的，一动就像针扎。腿蜷了一夜，麻得不像自己的，脚底一软，差点摔回去。她咬牙撑住墙，没敢大动，他好不容易才睡稳。

金线在她心口轻轻跳了一下，很轻，很稳。它知道他还活着。

沈清辞小心地把他的头从自己腿上挪下来，垫在最软的那堆稻草上，又扯了半幅斗篷给他盖好，才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往外面看。

荒城比夜里看着大些。城墙是黑石头砌的，风一吹，墙缝里的枯藤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墙后走动。街上全是雪，雪底下埋着碎砖烂瓦，还有不知是狗还是人的骨头，白森森地露在外面。静得吓人，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像整座城的人一夜间全蒸发了。

她需要水，需要吃的，需要退烧的药。

先找水。城中心塌牌楼底下有口老井，井盖是烂木头做的，一掀就碎。井里结着薄冰，她捡块石头砸开，掬了一捧送进嘴里——凉得牙酸，倒还算干净。她解下水囊灌了满满一袋，塞回怀里时蹭到肩上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吃的难找。荒城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米面铺子早成了老鼠窝，能吃的都被啃光了。她转了大半个城，才在一间半塌的杂货铺里翻出半罐封在泥里的糙米。泥封裂了，米有点发霉，淘干净还能煮。她把罐子抱走了。

药最金贵，退烧药更是一星半点都寻不见。她蹲在城墙根下扒了快半个时辰的雪，才扒出几株干枯的黄芩，叶子早掉光了，根还在，埋得深，冻得硬邦邦的，嚼开了还有点苦。她把根揣进怀里时，指腹蹭过心口的金线，它轻轻颤了一下，像在跟她说谢谢。

回去的时候，谢长晏还没醒。

她在墙角用几块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灶，捡了半捆干树枝，又拿半片破瓦当锅，慢慢熬米汤。米少，水多，熬出来清清浅浅的，能看见米粒在水里打转。她把黄芩根放石头上砸烂，用布包了，敷在他额头上。黄芩退烧慢得很，可总比硬扛强。

她舀一勺米汤，凑到他嘴边。他嘴唇干裂得起皮，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再喂第二勺。喂了小半碗，他总算咽下去小半。

喂完了，她就坐在稻草堆旁边看着他。

白天看得清楚：他眉毛很浓，鼻梁直，下巴上冒了点青胡茬。平时冷得像冰雕的一张脸，睡着的时候反而软了点，像个普通的二十三岁年轻人，不是什么天玄宗剑子，也不是什么万年一遇的剑修。

沈清辞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还是烫的，但比昨晚好多了。

金线在她心口动了动，像在回应她的触碰。她能感觉到，它的心跳越来越稳，越来越像她的，之前它时快时慢，像个学步的小孩；这会儿已经能跟着她的节奏，一上一下，稳稳地跳。

它在学她。

下午，谢长晏醒了一次。

他睁开眼，眼神散了好半天才聚焦，看见她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半天只挤出一个字：“水。”

她赶紧把水囊递到他嘴边，扶着他的后颈喂了几口。他喝得急，呛了一下，咳得肩膀都在抖，脸一下白了。

“慢点儿喝，又没人跟你抢。”她拍了拍他的背。

他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萧烬呢？”

“引开追兵了，让我们往南走。”

谢长晏皱了皱眉，想撑着坐起来，刚一动，肩背的伤口就扯得他脸色一白，又倒了回去。

“别动。”沈清辞按住他的肩膀，“你还烧着，再把伤口崩开，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你。”

“追兵——”

“暂时没来。”她把他额头上的黄芩布重新敷好，“这地方偏，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他躺回去，闭着眼喘了两口气，忽然又睁开，盯着她：“你昨晚渡了多少灵力给我？”

“没多少。”

“你骗我。”他说得很肯定，“你灵力剩不到一成了。”

沈清辞噎了一下。她确实快空了，昨晚渡了半条命给他，又一路拖着他走了那么远，现在灵力能剩个一两成就不错了。可她嘴硬，不肯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