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第1页）

沈清辞猛地从稻草堆里弹起来。

鼻尖比意识先一步醒了，那股冷檀混着铁锈的味道，像一根细针，顺着门缝扎进来。她鞋都没踩实，光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手已经摸向枕边的软剑。楼下传来极轻的一声响，是铁砧被靴尖蹭到的动静，不是老陈那只常年握铁锤的手能放出来的轻。

有人进来了。

她没点灯，赤着脚摸到窗边，指尖勾着窗缝往外掀开半寸。天还浸在墨色里，街上七八个黑影像从雪地里长出来的，正从巷口、墙根、对面酒铺的屋顶，悄没声往铁匠铺围。不是冰卫，也不是合欢宗暗卫——这些人腰里别着锈刀、铁链、淬毒的飞镖，兵器杂得像从坟堆里捡的，连统一的黑衣都凑不齐，穿的全是洗得发白的短打。

赏金猎人。两宗的悬赏榜挂出来了，人头价高到能在江南买三亩水田，这群人闻着味就追了过来。

她转身往隔壁走，指节刚叩了两下门板，门就开了。谢长晏已经站在门后，寒霄握在手里，剑鞘上的冰碴子都没来得及擦。他脸色比昨晚更白，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烧根本没退。萧烬站在他身后，独臂把横刀往背后一扛，刀身上还沾着昨晚没擦净的血锈。

“多少人？”谢长晏的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像被雪磨过。

“七八个，全是来拿钱的。”

“走后巷。”萧烬侧过身，往楼梯口偏了偏头，“老陈后院通着一条死巷，我熟。”

三个人没敢点灯，踩着木板往楼下走，脚步轻得像猫。老陈在灶房里咳了一声，没出来，也没问，只把后门的门栓悄悄拨开了。

后巷的雪积得快没过膝盖，踩下去“咯吱”一声闷响，雪沫子顺着裤脚往鞋里钻。他们猫着腰往巷口冲，刚跑出十几步，巷口两堵墙后突然站起两个人，钢刀“唰”地出鞘。

“在这儿！”

喊声刚破喉咙，谢长晏已经冲出去了。脚下虚得晃了一下，出剑的速度却半分没慢，寒霄的光在雪地里闪了两下，两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栽进雪里。

可这一嗓子，把全镇的赏金猎人都惊过来了。

七八道黑影从巷口、屋顶、墙头往这边涌，刀光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晃得人眼晕。这些人没什么章法，也不怕死，武功有高有低，可每一刀都往要害上砍——悬赏的银子够他们后半辈子躺着活，挨几刀换条命，值。

沈清辞摸出毒针包，手腕一翻，三枚银针带着寒光射出去。冲在最前的三个人应声倒地，抓着喉咙在雪地里滚，白沫顺着嘴角往外淌。剩下的人脚步一顿，眼睛红得像狼，非但没退，反而冲得更凶。

谢长晏和萧烬立刻背靠背贴在一起，沈清辞往两人中间一缩，三个人像一堵扎人的墙，硬生生把涌上来的人挡在外面。

雪地里打架比平地上狠十倍。脚底一滑就是一个跟头，摔下去，十几把刀立刻往身上扎。沈清辞不擅长近身搏杀——她靠毒、靠暗器、靠阴人，可毒针只剩最后十几枚，射完就空了。谢长晏的剑快得像风，可他烧得越来越厉害，呼吸粗得像拉风箱，出剑的间隙里，肩背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白衣往下淌，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淡红的印子。萧烬独臂挥刀，力道沉得能劈碎石头，可左边空着半扇门，一个使钩的猎人瞅准破绽，一钩往他肋下划过去，撕开一道深口子，血立刻洇红了他的衣襟。

金线毫无预兆地猛地一抽。

沈清辞心口骤然一紧。不是疼，不是谢长晏传过来的烧，也不是萧烬的伤口疼，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情绪，像冰碴子往她骨头缝里钻。

是恐惧。

不是他们俩的。是面前这个举着双刀冲过来的男人的。

她忽然“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金线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直接钻进了那人的脑子里。她看见他昨晚在灶房里啃冷饼，老婆坐在油灯下给他缝袖口，手冻得全是冻疮；儿子躺在床上咳得直抖，大夫说再凑不齐药钱，人就没了。他怕得要死，刀在手里抖，可他还是往这边冲，这两个人的人头，能换儿子的命。

沈清辞的手抖了。

毒针往他心□□出的瞬间，偏了一寸，擦着肩膀飞过去，钉进后面的树干。

就这一寸的空当，那人的刀劈下来，在她肩上划开一道血口子。不深，可血立刻渗出来，染红了她的衣领。

“清辞！”

谢长晏瞬间转身，一剑刺穿那人的肩膀，手腕一拧，把人踹飞出去，砸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他回头看她，眼里全是慌，剑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你愣什么？”

沈清辞没说话。她站在雪地里，胸口剧烈起伏。金线还在疯传，不是一个人的恐惧，是周围所有活着的人的。那个抡铁链的老人，老娘瘫在床上三年，等钱买人参；那个使飞镖的半大孩子，是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才跟着来搏命。所有人的怕、所有人的执念、所有人藏在骨头缝里的穷，一股脑往她脑子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