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息（第1页）

雪夜里视线差得像蒙了层浸了水的棉絮，雪花往眼眶里钻，连抬手揉一下的功夫都没有。但金线不需要光。它在沈清辞皮肉底下轻轻跳，像个活的罗盘，谢长晏的位置、他出剑的角度、甚至他下一刻要往哪片竹林躲，全顺着那根细得看不见的线，清清楚楚递到她骨头上。哪怕追兵把竹林冲得稀碎，他们也绝不会走散。

竹子被雪压弯了腰，枝桠抽在脸上，刮出细碎的红痕；雪沫子顺着领口往脖子里钻，凉得人一缩脖子。身后喊杀声混着飞剑破空的锐响，越来越近。天玄宗弟子的剑光在竹影里乱闪，有两柄剑擦着沈清辞的耳侧劈过去，剑气刮得耳尖生疼。

谢长晏就在她身后三步。他没回头，手腕一翻，寒霄横掠出去，金铁交鸣的脆响炸在雪夜里，溅起的火星子亮了亮，照见他绷得像冰雕的下颌线。他连挡三柄飞剑，震得握剑的手都麻了半分，却半步没往她这边挪。

“分开跑！”沈清辞吼了一声。

竹林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过，两人并排冲，等于把后背全露给追兵。

谢长晏脚下猛地一顿，像钉进了雪里。他转身往最窄的竹口一站，剑鞘往雪地里一插，寒霄“铮”地出鞘半寸。白色剑气顺着剑刃漫出来，把落下的雪片全震成碎沫，在他身周裹成一团白茫茫的雾。

“我挡十息。”他声音压得很低，雪落在睫毛上，结了层细白的霜，“你先走。”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拉扯。沈清辞知道这十息是他用命换的，回头多看一眼，都是浪费他溅出去的血。她攥紧袖中银针，头也不回地往竹林深处扎。

金线在身后拉得极紧。三丈，刚好是两人的安全距离。她清清楚楚摸到他出剑的每一下：第一剑，冲在最前的两个弟子被剑气掀飞，惨叫声撞在竹竿上，震得雪簌簌往下掉；第二剑，追兵的阵型直接劈散，有人在后面破口大骂，骂的什么被风刮得七零八落；第三剑：

尖锐的疼顺着金线猛地扎进她左臂。

沈清辞踉跄了一下，肩膀狠狠撞在竹竿上，满头满脸的雪往下掉。不是她疼，是谢长晏的伤口在疼。那道剑气从他左肩斜劈下来，皮肉翻卷，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小的红坑。

她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没回头。十息没到，她绝不能回头。

十息刚数完，身后的脚步声追上来了。谢长晏提着剑从竹林里冲出来，左臂的血把整条袖子浸成深黑，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淡红的痕。他脸色白得像纸，可握剑的右手半点没抖，脚步甚至比刚才挡人时还稳。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竹林，断崖就在眼前。三十丈的陡坡，坡上全是冻硬的乱石和齐膝深的积雪，摔下去不死也要断几根骨头。

“跳？”谢长晏扫了一眼崖底，声音稳得像在问“前面有没有茶摊”。

“跳。”

沈清辞先纵身跃出去，蛛丝索“咻”地射向崖壁上那棵老松。可她刚借势卸了半分力，枝桠“咔嚓”一声脆响，积雪压了一整夜，松枝早就脆了，硬生生断成两截。她整个人往下坠，风灌进喉咙里，连气都喘不上。

后领忽然一紧。

谢长晏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半空中伸手死死攥住她的衣领，寒霄往坡上狠狠一劈，深沟瞬间裂开，反作用力把两个人横着甩出去，重重砸进坡底的雪堆里。雪埋到胸口，两人滚得浑身都是，像两个刚从雪坑里刨出来的雪人。

沈清辞先爬起来，连脸上的雪都没顾上擦，就去扯他的袖子。那道伤口比她想的还深，从肩窝一直划到肘弯，剑气里裹着天玄宗独有的寒毒，周围的皮肉已经泛出青紫，摸上去冰得像块石头。她倒金疮药的手都有点发颤。药粉撒上去的瞬间，谢长晏的肩猛地绷紧了，却连哼都没哼一声，下颌线硬得能凿出冰碴。

“你——”

金线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往皮肉里缩。

追兵也跳崖了。

“走。”谢长晏按住伤口，把剑换到右手，“不影响出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