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货（第1页）

左厢房门关上了。右厢房门也关上了。金线穿过墙壁，连着两个房间里的人。那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各自想着心事，想着玄霄，想着清玄，想着六十年前沉在冰里的旧事，想着他们自己悬在刀尖上的命运。

金线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搏动，像一条无声的河，从一颗心，流向另一颗心。

他们没等三天。信号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二天夜里，天就变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粒子从傍晚开始往人脸上砸，到后半夜积了薄薄一层，把天玄宗的青瓦白墙盖成一片软白。雪落得轻，沙沙响，把整座山裹进一种假惺惺的安静里。

沈清辞坐在灯下整理药材，谢长晏在对面翻一卷剑谱。金线在安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跳着，和窗外落雪的节奏应和着，像在打盹。

忽然，金线绷紧了。

不是遇险时那种尖利的紧，是有活物靠近了。很多。至少十几个，从三个方向悄悄围了听竹轩，脚步极轻，踩在雪上几乎无声，全被落雪盖住了。可金线骗不了人，那些逼近的气息像小石子投进水里，一圈一圈漾过来，清清楚楚。

沈清辞和谢长晏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

“来了。”她低声说。

她没慌。指尖先探向袖袋，一样一样清点：银针三筒，迷烟弹两枚，银票一叠，火折子两只，还有藏在发髻里的细金箔刀。一样不少。谢长晏已经把剑拎在了手里，没出鞘，指节扣着剑鞘，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收剑谱、披外袍、系剑带，一气呵成，连呼吸都没乱。

敲门声响起。不是粗暴的砸门，是很有礼貌的三下。叩、叩、叩。

“剑子殿下，沈圣女。”门外是执法堂周长老的声音，玄霄的心腹，硬邦邦像块冻石头，“两宗联合义诊的医师到了，请两位配合检查契纹状况。”

“义诊”。

沈清辞在心里冷笑。合卺酒里那第三样东西，果然是两宗串通好的把戏。契成了一个月，他们要来“验货”了。

“怎么办？”谢长晏用气音问。

“开门。”沈清辞的指尖已经开始松头发，“演。”

她把挽好的发髻散下几缕，揉得乱了点，做出一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慵懒样，又伸手把谢长晏的衣领往两边扯了扯，老套路，扯出点松松垮垮的褶皱。她自己也把外袍往肩上滑了滑，露出一点锁骨，领口松了两道。

然后她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了十几个人。

一半是执法堂弟子，八个，个个佩剑，面色冷硬。雪落在他们道袍肩头，积了薄薄一层，没人抬手拍一下。另一半穿宽袍大袖的医者服，提着药箱。可沈清辞一眼就看出了不对——领头两个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金丹后期的修为，袖笼鼓囊囊的，塞的不是诊脉的丝线，是锁灵索，黑黝黝盘在袖中，隐隐泛着封印灵力的乌光。

他们不是来检查的。是来确认金线有没有“走样”的。一旦有问题，当场就能把他俩锁成废人。

“周长老。”沈清辞靠在门框上，半掩着门，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都逼出点生理性的红，声音懒懒散散，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哑，“大半夜的，什么事这么急呀？外边雪这么大，让医师们冻着了多不好。”

“圣女见谅。”周长老面无表情，眉毛上都落了雪，白花花一层，“两宗例行检查同命契状态，请两位配合。”语气硬得像石头，半分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现在啊？”沈清辞笑了笑，指尖绕着垂下来的一缕头发，“长晏都睡下了，明天不行吗？”

“事关重大，不能等。”周长老往前逼了半步，身后弟子齐齐往前挪了一脚，踩在雪上，发出极整齐的“咯吱”一声。

沈清辞知道拖不下去了。她往旁边让了一步，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行行行，进来吧。长晏，起来了，有大夫来给咱们看‘病’。”

她特意在“病”字上咬了点重音。里屋谢长晏配合地咳嗽了一声，慢吞吞走出来，一脸被吵醒的冷脸——他不用演，他本来就是冷脸，加上刚揉过眉心留下的一点红印，活脱脱一个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的不耐烦新郎。他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可金线清清楚楚告诉沈清辞，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剑柄的暗扣上，随时能弹出来。

两个“医师”走进来，一个给谢长晏诊脉，一个走到沈清辞面前。

烛火摇曳，把十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挤成一团，像一群贴在墙上的鬼。沈清辞任由那医师冰凉的手指搭在自己腕上，同时顺着金线摸谢长晏那边的动静——她能感觉到，那医师的灵力像一条滑溜溜的小蛇，顺着经脉往里钻。不是普通的悬丝诊脉，是在扒着经脉找金线的根，想看看这根线到底长到了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