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办公室的重逢（第3页）

他侧身倚着树干，摸出烟盒抽出一支衔在唇间，打火机火苗在正午强光下近乎无形。他偏头点燃烟火，夹烟垂手，全程未曾抽吸分毫，只是目光遥遥锁定对面门诊楼的玻璃出口。

往来白大褂人影穿梭不停，进进出出、络绎不绝，他却始终没能捕捉到那道清瘦熟悉的身影。心底藏着极致的惶恐与不安，怕自己转瞬离开，便会再次错过，怕这好不容易重逢的人，会再度消失十年，杳无音信。

口袋手机轻轻震动，助理消息准时传来：【初步调查结果已发，资料核查已启动，完整内容尚需时间整理。】

他垂眸淡淡扫过一眼，默然收机入袋，依旧静静立在树下，不曾挪动半步。

这一等，便是整整五个小时。

从烈日当空、热浪翻涌的正午，等到日光西斜、暑气渐褪的傍晚。中途他仅移步街角买了一瓶清水，未曾落座休憩片刻，始终守在这片窄窄的树荫下。衬衫被午后高温蒸出细密褶皱，袖口的折痕格外清晰，是长久倚靠树干静置的痕迹。

傍晚四点半，那扇往复开合的玻璃门，终于再次缓缓推开。

沈念慈缓步走出大楼，已然换下厚重压抑的手术服，穿着一件干净素雅的白色短袖。松散的发丝重新规整，束成利落的低马尾，彻底褪去了晨间的慵懒凌乱。她垂眸专注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快速滑动回复消息，步履轻快匆忙，全程未曾抬眼望向街边半分。

她从林荫前十米处从容走过，步伐沉稳笃定，是日复一日通勤往返的熟稔模样。

顾霆深直起身，望着她渐行渐远的清瘦背影，他低沉开口，嗓音穿透傍晚的静谧晚风，清晰有力：“念念。”

前方行走的身影骤然停顿。

她立在原地两秒，静静确认那声久违的呼唤并非幻觉，心底压抑的酸涩悄然泛滥，连带着身形都微僵一瞬。须臾，她缓缓转身，隔着十余步的距离，望向树荫下身形挺拔、静静等候的男人。

面上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唯独握着手机的指尖，下意识骤然收紧，是不受控制的慌乱与局促，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与悸动。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语气平淡，刻意拉开距离，却没忍住微微偏头，眼底带着一丝不自觉的试探。

“等你。”

他抬步缓缓向前，稳稳走近三步便骤然停驻，不敢过分逼近，怕惊扰了她，更怕逼得她后退逃离。

沈念慈静静凝望他。午后余晖落在他肩头，衬衫褶皱清晰可见，满身都是等待一下午的隐忍与执着，她小声询问：“等了一下午？”

他没有应答，不承认、不否认，只是沉沉望着她，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数深藏眼底。

晚风穿街而过，轻轻拂起她额前细碎的刘海。她没忍住顺着他的心意开口：“请我吃饭？”

“嗯。”他应声笃定，眉眼微松，是独属于她的温和退让。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都随你。”

她转身抬步下楼，背影利落轻盈，尾音带着一丝浅浅的娇纵试探：“中餐，要辣的。”

简单五字，藏着少年时延续至今的小叛逆。她素来嗜辣，年少时便偏爱重口滋味，时隔十年依旧未改，这份随性里，藏着独对他才有的、不自知的撒娇与试探。

顾霆深默默紧随其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他向来忌辣，却从来舍不得扫她的兴，数十年如一日，全盘迁就。

他带她去了中城一栋旧楼二层的私房中餐馆，店面低调僻静，客流稀少、安静清幽。墙上的双语菜单边角微微卷起，老旧空调静静嗡鸣，氛围感松弛安逸，褪去了曼哈顿街头的繁华喧嚣。

沈念慈进店后悄然环顾四周，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光亮，是久违的熟稔欢喜，然而转瞬便被她刻意压下，不露分毫。落座后她抬眸看向他，带着点无意识的依赖：“你私藏的店？”

“不是。”

“那你怎么找到这家店的？”她追问的语气不自觉放柔，像年少时缠着他问话的乖巧模样。

他垂眸避开她澄澈的视线，语气平淡自然，巧妙掩去自己刻意寻觅的心思：“临时搜到的。”

她轻轻应了一声“哦”，不再追问。垂眸翻看菜单的瞬间，唇角悄悄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细碎的欢喜无声隐匿，连周身刻意维持的疏离感都淡了几分。

她抬眸利落点菜，随口报出一串重油重辣的菜式：水煮鱼、麻婆豆腐、辣子鸡、干锅牛蛙。话音落下，合上菜单抬眸望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狡黠与试探：“我记得你不吃辣。”

不等他应答，她转头从容补了两句，语气自然妥帖，藏着十年未改的熟稔与惦记：“再加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汤。”

全程未曾问询、无需确认。她牢牢记得他所有饮食习惯，十年光阴未曾磨灭半分，这份下意识的周全与偏爱，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与习惯。

顾霆深静坐对面，静静看着她妥帖细致的小动作，眼底温柔暗涌。

菜品陆续上桌，滚烫的水煮鱼热油翻滚、香气四溢。沈念慈未曾等菜品微凉，便径直夹起一块鱼肉入口。辣油浸润舌尖，浓烈的辣味瞬间蔓延开来，鼻尖迅速泛红，眼眶浅浅覆上一层水光，像被辛辣刺激引发的正常生理反应。

她强忍着喉头泛起的细微灼痒感，依旧慢条斯理进食，眼底藏着细碎的小心思，悄悄抬眼偷瞄对面的男人，又飞快垂眸掩饰。明知他素来不吃辣，还偏偏点满一桌辣菜，暗暗赌他会不会一如既往纵容自己的小性子。

顾霆深全程未曾碰分毫辣菜，只安静吃着她特意为他点的清淡时蔬，喝完了那碗温热的番茄蛋汤。他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看着她被辣得鼻尖泛红、眼尾湿润，只当是普通人吃辣后的正常反应，心底只剩浅浅的纵容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