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语(第1页)
韩非死在云阳狱中的消息,在咸阳宫里轻轻传开,又沉沉压下来。
没有人敢多议论,也没有人敢在嬴政面前提起半个字。
苏苏坐在偏殿里,听芷低声说完,便安静地坐了很久。
她知道,嬴政此刻心里不好过。
肥下一战,他输得狼狈;韩非之死,他明明惜才,却终究默许了悲剧。
外人只当他是冷酷无情的王,只有她清楚,他心里是乱的,是沉的,是悔的。
他不会对朝臣说,不会对将军说,更不会在朝堂上流露半分。
能让他坐下来,说几句真心话的地方,大概也只有这间偏殿。
苏苏想了想,抬头对芷道:「你去一趟前殿,若大王得空,便说我这里备了热茶,请他过来坐坐,若是事务繁忙,也不必勉强。」
芷躬身应道:「诺。」
苏苏起身,把几案擦干净,添了些炭火,让屋里更暖一些。
她没有点灯过亮,只留一盏油灯,昏黄柔和,让人能松口气。
她想,她应该跟他聊聊。
入夜许久,殿门外才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几分疲惫。
嬴政推门进来,已换下朝服,只着一身深色常衣,冠也摘了,长发简单束起。
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常人的倦意。
「汝召寡人?」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一些。
「嗯。」苏苏起身,「看你近日劳心太重,想请你过来歇一歇。」
嬴政在矮几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案上温着的水,却没有立刻去拿。
他眼底的青黑很明显,显然连日未曾安睡。
苏苏先开口,语气很轻:「肥下的仗,还有韩非的事,你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嬴政抬眸看她一眼,沉默片刻,才淡淡应道:「国事当前,胜败生杀,皆是常理。」
苏苏轻轻摇头:「在别人面前,你可以这么说,在我这里,不必。」
她顿了顿,慢慢说道:「政,我知道,你不是不难过,只是不能说。」
嬴政指尖微顿,没有反驳。
苏苏便顺着,一点点同他说,她只想以一个旁观者的眼光,把眼前的局说清楚。
「肥下那一败,并非桓齮一人之过,也不是你用兵无能。」她声音平稳。
「赵国仍有实力,李牧又是当世少有的名将,极善防守,极能用兵,秦军去年虽斩首十万,却并未真正打垮赵国根基。你想顺势速胜,是人之常情,可李牧偏偏能沉得住气,以静制动,秦军深入敌境,补给太长,士卒疲惫,一战失利,再难挽回。」
嬴政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你不是轻敌,是太想赢了。」苏苏轻声道,「你太想尽快打开灭赵的局面,太想证明秦军天下无敌,所以才会给桓齮如此重的担子,败了,是军争之常,非你一人之错。」
嬴政低声道:「然寡人乃王,败,则寡人之过。」
「王也会败。」苏苏看着他,「历史上从来没有从不打败仗的王,只有败了之后,还能站起来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