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第1页)
肥下兵败的阴霾,还沉沉压在咸阳宫的上空。
嬴政虽已下旨征兵整军,决意再伐赵国,可连日来神色始终沉冷,少言寡语。,朝会上虽雷厉风行,处置军务毫不拖沓,可一到入夜,还是习惯性地往偏殿走。
苏苏不多问,也不多劝,只是每每提前备好温水,他来时便安静陪着,有时他独坐良久,看着灯花出神;有时随口说几句军中调度,语气平淡,却掩不住心底的郁躁。
他败过,却从未在外战之中输得如此彻底。
李牧之名,自此像一根细刺,扎在秦国东出的路上,拔不掉,也绕不开。
这日傍晚,嬴政再来时,眉宇间竟少见地多了几分异样的光,不是狂喜,而是一种遇见劲敌、又逢奇才的凝重与期待。
苏苏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数。
她知道,接下来要登场的人是谁了。
秦王政十四年,韩王听闻秦国大败,既惊惧,又存了一丝侥幸,于是派遣公子韩非出使秦国,意图缓兵,以求自保。
而韩非,是天下闻名的法家名士,其著述早已传入秦国,嬴政读之曾叹:「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如今,这个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没过几日,咸阳城内便已传开——韩国公子韩非已至咸阳,大王召见于章台宫。
芷进来伺候时,也忍不住同苏苏说起:「娘子,闻韩国公子至,才学绝世,大王甚重之。」
苏苏轻轻点头。
她当然知道。
韩非的《孤愤》《五蠹》,字字句句都是帝王之术,正是嬴政最想要、也最需要的治国方略。
可她也更清楚,这位天才的结局。
才华太盛,往往不容于世;身在敌国公子之位,终究难有生路。
韩非注定,要死在这片他慕名而来的土地上。
当晚,嬴政果然又来了。
他坐下之后,没有先谈兵败,也没有说军务,而是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赞叹:「韩有公子非,才冠天下,寡人与之论法、论术、论势,论并天下之计,所言皆中寡人心意。」
苏苏望着他,轻声道:「你很欣赏他。」
「寡人惜其才。」嬴政直言,「此人之才,足以助寡人定六国、安天下。」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只惜,彼乃韩之公子。」
苏苏心中一轻。
他到底是王,再惜才,也不会忘了立场。
韩非心在韩,身在秦,从踏入咸阳的那一刻,就已经走上了绝路。
事态的发展,比史书上写得还要快。
李斯与姚贾,深知韩非之才远在自己之上,一旦被秦王重用,他们再无立足之地。两人暗中商议,相继入宫进谗。
他们对嬴政说:「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
意思很明白:韩非是韩国公子,必定心向韩国,不会真心为秦,不用他,就不能放他回去,不如直接杀了,以绝后患。
这番话,戳中了嬴政最深的猜忌。
他刚刚经历兵败,心绪不稳,对「敌国」二字格外敏感。王的疑心一起,便再难轻易放下。
数日后,旨意下达:将韩非下吏治罪。
消息传到偏殿时,苏苏正在翻看那卷旧简。
她指尖微顿,并未意外,只觉得一阵难言的闷意。
芷慌慌张张进来:「娘子,韩公子已为大王下狱矣!」
苏苏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她能做什么?劝嬴政放过韩非?她凭什么?历史的车轮走到这里,不会因为她一句话就转向。
她能做的,依旧只是等,等那个杀伐决断的王,露出片刻的脆弱与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