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下(第1页)
嬴政走后的那天晚上,苏苏一夜没睡。
她坐在偏殿的矮几前,油灯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桌上放着那卷《商君书》,用麻绳捆着,她解开展开,上面还留着三年前她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她看了好久,才放下,靠在凭几上闭起眼睛。
她在心里算着一件事。
现在是秦王政十三年冬天,她是十月回来的。
等到明年,秦王政十四年,就会发生一件大事,十四年,桓齮攻打赵国,李牧在肥下打败秦军,桓齮战败逃去了燕国。
苏苏一下子睁开眼。
肥下之战。
李牧会大败秦军,桓齮打输了不敢回秦国,逃去燕国,后来改名叫樊於期。她以前在史书和论文里反复看过这一仗:李牧稳扎稳打,在肥下设下埋伏,秦军深入赵国腹地,补给线拉得太长,士兵又累又疲,一战就被打垮,损失好几万人,桓齮只自己逃了出来。
这是嬴政亲政以来,秦军第一次吃这么大的败仗。
嫪毐之乱、成蟜造反,都不是对外打仗;这一回是他特意派大将出去,想打开灭赵的局面,结果栽了大跟头。
她手指紧紧攥了起来。
她明明知道这事要发生,却不能说。
不能说桓齮一定会败,不能说李牧一定会赢,不能提前提醒他。
她的这些预知,都来自后世,她不能随便改动历史的走向。
历史有它自己的路,她只是个旁观者。
但她可以等,等他打了败仗回来,等他坐在对面,一句话也不说。
她可以给他倒一杯水,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
她在想,如果她是嬴政,打了败仗之后,最想听的应该是你输了,也没关系。
他虽是王,可他也是人,不是不会犯错的神。
苏苏起身走到窗前,月亮已经西斜,东边透出一点白光,天快亮了。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又回到矮几前坐下,静静等着。
接下来几天,嬴政来得很勤,隔个两三天就会出现。
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会坐很久。他跟她说朝廷里的事,军队的安排,攻打赵国的计划。他说桓齮正在整顿军队,明年春天就能再次进攻赵国;说李牧虽然擅长防守,但秦军连着打胜仗,士气正高;说赵王迁昏庸糊涂,杀了李牧的副将,自己毁了自己的长城。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帝王气势,是像火一样热的期待。
苏苏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又酸又难受。
她不能把真相说破,只能看着他满怀信心,等着那一天狠狠摔下来。
「苏苏,」嬴政开口,「汝在思忖何事?」
苏苏回过神:「在想你刚才说的话。」
「何言?」
「你说,赵王迁昏庸,自毁长城。」
嬴政点点头:「赵王自断其臂,赵军离心,此天亡赵之时也。」
苏苏抬眼看着他:「你笃定能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