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黑(第3页)
“什么?什么叫我父亲……被抽了骨髓?他不是在治病吗?”
张建平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断了一下,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看着桌面上那份文件,目光没有聚焦在字上,而是落在纸面的某个空白处,像是在努力把刚才听到的那句话重新排列成他能理解的样子。
李惜没有说话。
她把文件往他面前又推了一寸,翻到了记录页。
上面写着采集日期、采集部位、采集量。
第一次,今年三月中旬;
第二次,四月初。
备注栏有一行字:供体状态下降,活性较首次采集显著降低。采集日期下面盖着操作员的章,名字模糊,但能看清‘负二层B区’几个字。
张建平看着那几行字,嘴唇抽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张纸,手指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两厘米的地方,没有落下去。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抽了一记——肩膀猛地绷紧,又猛地塌下去。
“……第一次之后就不行了,那第二次呢?”他的声音忽然变高了,高得不像他自己,“他都这样了还抽第二次?”
审讯室里变安静了。
张建平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指节抵在桌面上,攥得发白。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像是有透水的棉絮堵在胸腔和喉咙之间,进不来也出不去,烧成灰烬后变成灰都要黏在气管上,怎么抠都剥不掉,闷得心口一阵阵抽痛。那份文件被他死死的盯着,眼底的不敢置信转换成撞破真相后撕心的痛楚,里面裹着翻涌的愤怒。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
他的声音低下来了,低到几乎听不清:“我以为……我以为我替他们办事,他们就会好好治他……他们每次让我干活都说你爸最近状态不错……”
他停了一下。
拳头握的更紧。
“他们告诉我说他是没扛过去走的。我信了。”他的目光落在虚空里某处。
“他最后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那天我来看他,他抓着我的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我说爸你先治病,别操心,我赚了钱的,等你好了咱还能一起去钓鱼,然后我就走了——”他的声音忽然又断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在没有任何预兆的地方崩断了。
沈敏年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落下,审讯室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建平的手慢慢松开了,拳头变成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掌心里有几道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红痕。他的脊背弯了下来,像一个人在被某种看不见的重量压着,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打开的档案上,没有再移开。那双眼睛里的光在那一刻彻底熄了下去,不是愤怒烧完了的熄,是另一种——像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而那件事比愤怒更重。
沉默了很久。李惜等他坐直了,才开口问了一句:“你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张建平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平放在桌面上的手掌,掌心里的红痕正在慢慢变淡。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们判我多久都行。我只希望春生公司永远消失。”
李惜把笔录翻到最后一页,推过桌面,把笔放在纸边。
张建平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画比之前重了许多,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压进纸里。他放下笔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没有再睁开。审判室里只剩空调送风的声音,在灰白色的灯光里均匀地响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通道,往深处延伸着,看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