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换骨1（第9页）

矛盾的情绪反复拉扯着懵懂的少年。

良久，黄乐荣还是小心翼翼脱下外套，指尖轻轻抚平褶皱，认认真真、整整齐齐地叠好，规规矩矩放在床尾正中，像珍藏一份转瞬即逝的温柔。

他赤着双足，白皙的脚掌踩在温热的地板上，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去往隔壁的卫生间。

温热的热水骤然倾泻而下，密密麻麻覆满单薄的脊背，滚烫的温度让浑身紧绷的肌肉骤然一松，却又带着猝不及防的刺痛，让他浑身轻轻一颤。

水雾袅袅升腾，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周遭的一切。

他闭紧双眼，任由热水顺着发顶、眉眼、下颌肆意流淌，一遍遍试图用力回想过往的碎片。

可脑海里干干净净，一片茫茫白雾，空空荡荡，像被彻底清空信号的老旧电视机，只剩无边无际的空白，没有画面，没有声响，没有半分残存的记忆碎片。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唯一的名字“阿荣”，也是旁人日复一日灌输给他的，不属于记忆，只属于别人的定义。

洗漱完毕，他擦干身体，打开衣柜。里面整齐摆放着全新的衣物，清一色的浅灰色真丝睡衣，质感软糯顺滑，贴肤格外舒服。

更让他心头微怔的是，偏大偏小的尺码居然刚刚好，像是早早为他量身定做，等候了许久。

换好衣服，他轻手轻脚回到卧室，抬手关掉刺眼的顶灯。

房间瞬间坠入温柔又浓稠的黑暗。

他蜷身钻进柔软的被褥里，床垫蓬松柔软，被子轻薄保暖，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安稳舒适。

可这份极致的安逸，却让他愈发心慌难安。

屋内静得可怕，静得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砰砰的心跳声，单调又孤寂。

他辗转反侧，一次次翻身，布料摩擦发出细碎轻微的簌簌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声响动，都像一句无声的提醒——

这里奢华、温暖、安稳，却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是凭空出现的人，是被高价买来的人，是寄人篱下、无处可归的外人。

漫长的失眠裹挟着惶恐袭来，不知熬了多久，身心俱疲的他，才终于抵挡不住倦意，迷迷糊糊坠入浅眠。

沉沉睡意里，噩梦如期而至。

漫天大火骤然席卷而来，赤红的烈焰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疯狂蔓延、吞噬一切。滚滚黑烟翻涌升腾，遮蔽了所有光亮，刺鼻的灼烧感呛得他睁不开眼，喉咙干涩刺痛，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痛感。

他惶恐至极，拼命想要逃跑、想要躲闪。

可双脚像是深陷泥泞沼泽，沉重僵硬，分毫挪动不得。

灼热的火舌肆意舔舐着他的小腿、脊背、脸颊，滚烫的痛感密密麻麻钻遍四肢百骸，尖锐又剧烈。他疼得浑身痉挛，想要放声哭喊求救，可喉咙早已被浓烟堵死，发不出半点清晰的声响，只能溢出嗬嗬的破碎气声，绝望又无力。

混沌耳鸣的黑暗里，一道急切嘶哑的呼唤穿透火海，遥遥传来。

“荣荣！荣荣！”

声音缥缈遥远，像隔着一层茫茫水雾，模糊不清，却又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死死拽住他沉沦的意识。

荣荣……

是谁在叫他？

他拼尽全身力气，猛地挣脱梦魇，骤然睁眼。

房间依旧是浓稠的深夜黑暗，只有门外走廊的微光，顺着门缝浅浅渗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细长单薄的光影，勉强驱散一丝漆黑。

黄乐荣大口大口剧烈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冷汗层层浸透额前碎发与后背衣料，浑身酸软无力，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后颈处一道浅浅的旧伤疤，此刻正突突剧烈跳动，细密的钝痛反复拉扯神经，像是有什么滚烫破碎的东西，正顺着伤疤缝隙，要从他的骨头里、记忆里硬生生撕裂开来。

他撑着发软的手臂，勉强坐起身，视线朦胧涣散，久久无法对焦，梦魇里的灼痛与绝望还牢牢缠在四肢百骸，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余光骤然捕捉到床边一道沉凝不动的黑影。

房间里有人。

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坐着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