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友情战友情(第2页)
“我娘又说,人死了会去投胎,下辈子做个有钱人,再也不用吃苦受累。”亓生继续说道,“我也不信。”
“怎么说?”
“下辈子连这辈子的记忆都没了,认不出爹娘,过往的一切全都不算数,就算有钱,那也不是原本的我了。”
他脸上蒙着厚厚的灰,颧骨高高凸起,眼神平静得吓人。谈论生死,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琐事。
“那你觉得,人死后到底会去哪?”归澈反问。
“哪儿都不去。死了,就是彻底结束了。”亓生拍掉手心的馒头渣,站起身,“所以活着的日子,就得好好过。不然等走了,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归澈也跟着起身。望着他单薄得如同竹竿的背影,在风里微微晃动。她忽然发觉,这个饱经磨难的年轻人,远比看上去通透。
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怅然。亓生把死亡看得透彻,身边亲人接连离世,如今又亲眼见证陌生人倒下,他没有崩溃大哭,只是默默干活、默默祈祷,踏踏实实地过好当下每一天。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
整整五百年,她心里始终装着一个人。把过往反复回味,把思念日日温习,固执地守着一句“等我回来”。她以为自己坚守的是一份执念,到最后才慢慢看清,那个人早就不会回来了,只是她自己不愿清醒,害怕连等待的念想都失去。
亓生不一样。亲人相继离去,他没有沉溺在回忆里,只是一个人努力活下去。该干活就干活,该吃饭就吃饭,坦然接受所有变故。活着本身,就是他全部的意义。
归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纤细瘦小的手,属于沈晏清,不再是她执掌长剑、身经百战的那双手。她忍不住猜想,若是故人看到如今的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是劝她别再执着于过往,还是让她永远不要忘记?
她无从知晓。五百年的等待,早已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可亓生的话,像一把小锤,敲醒了混沌的思绪。
她将双手拢进衣袖,跟在亓生身后往营地走。前面的人嘴里又开始低声念叨起来:“菩萨保佑,让我明天好好活着,也保佑沈晏清平平安安,还有那位不知名的兄弟,愿他来世不再受苦……”
听着耳边细碎的祈愿,归澈心中了然,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活得远比自己明白。
入夜,归澈靠在帐篷支架上坐着。外面人声嘈杂,有人闲谈,有人咳嗽,还有压抑的哭声。
“沈晏清,你睡了吗?”亓生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归澈没有应声。
“我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总能想起白天那个人的样子。”
话音落下,亓生直接在帐外坐下,后背贴着帆布,和她背靠背。隔着一层布料,能隐约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他又开始低声祈福,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相同的话语,祈求众人平安,也祈求逝去的人得以安息。
念到第四遍时,归澈终于难掩疑惑,她开口了。
“总说这些,真的有用吗?”
亓生停下念叨,思索片刻:“我也不知道,就是图个心里安稳。”
“那现在心里踏实了?”
“多少好一点吧,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归澈靠着支架,白天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倒下的新兵、地上的拖痕、亓生泛红的双眼,还有那句“死了就是死了”。
活着的时候尽力生活,离世便坦然落幕。
她忽然想,当年那个人笑着挡在前方,笑着倒下,说出那句“等我回来”,大抵也是这般心境。不是不惧死亡,而是已然不负此生。
归澈抬眼望向破旧的帐篷顶,帆布上针脚密密麻麻,被透进来的微光映得一清二楚。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故人含笑叮嘱的模样、倒在血泊里依旧上扬的嘴角、抬手轻拍她头顶时微凉的指尖……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慢慢放下,打算将这份回忆深藏心底,专心守护沈晏清。可此刻才明白,不过是自欺欺人。
嘴角轻轻动了动,几不可闻的低语消散在夜色里:“都怪你……让我怎么也忘不掉。”
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只是把思念藏得更深了。亓生一番直白的话,硬生生将这份深埋的情绪翻了出来。
是啊,死了就是结束。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一百八十二万多个日夜的等候,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坚持。
不是对方失约,是她自己迟迟不肯走出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