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然一击(第4页)
整个夜冥谷,在这一刻,彻底陷入死寂。
只剩下风声,呼吸声,以及沈晏清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颤抖的心跳声。
她缓缓抬起手。
指尖抖得不成样子,每一寸挪动,都像是在抽骨刮心,都像是要耗尽她全身所有的力气。
指甲苍白,指节泛青,手腕微微发颤,连最简单的抬手动作,都做得艰难无比。
终于,指尖触到了那封信。
冰凉的纸质,带着归澈残留的体温,也带着沈无渊残留的墨香,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刺得她心口狠狠一抽,几乎窒息。
她轻轻拾起那封信。
信封被她攥在掌心,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信纸捏碎,却又在下一瞬,猛地放松,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像是捧着这世间最珍贵、最易碎、再也无法复刻的宝物。
她没有回头,没有看归澈一眼,连一丝恨意、一丝怨怼、一丝目光,都没有施舍给她。
仿佛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仿佛这片废墟之上,只有她,与这封信,与那个早已消散的人。
沈晏清缓缓低下头,长发垂落,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形成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狭小而破碎的空间。
她深吸一口气,气息颤抖,不稳,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与血腥味。
然后,她一点点,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拆开了那封,沈无渊写给她的、自知时日无多的绝笔家书。
信纸展开,温和沉稳、干净有力的字迹,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她的眼底。
很长。
很长很长。
是他用尽所有温柔,所有牵挂,所有不舍,所有期盼,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阿清亲启:】
【见字如面。】
【写下这封信时,谷外已闻兵戈之声,天阙大军压境,来势汹汹,目标明确,直指夜冥谷,直指你。我知他们抓不到你,便会迁怒于谷中百姓,迁怒于我,迁怒于所有与你相关之人。我已做好死守村口、护村民周全的准备,胜负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唯一放心不下的,唯有你一人。】
【这些年,你在外奔波,流离辗转,不肯归谷,不肯见我,不肯再唤我那一声师父,我都懂。我知你心魔难抑,心性难持,昔日失控噬人、伤人害己,你心中愧疚深重,恨自己入了魔道,恨自己控不住心性,恨自己犯下不可挽回的错,更怕自己再次失控,伤了谷中之人,伤了我,伤了你在意的所有人。】
【可阿清,你要记得,心魔难控,非你之过。你堕入魔道,是身不由己,是命运捉弄,是世间不公,不是你天生歹毒,不是你本性邪恶,更不是你活该承受这一切。你从来都不是怪物,从来都不是祸害,从来都不是一个应该被唾弃、被疏远、被自己厌弃的人。】
【你是我沈无渊,亲自收下、亲自教养、亲自护在掌心的弟子。】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徒弟。】
【你是夜冥谷的宗主,是谷中百姓的依靠,是疏离、墨影她们心中最敬重、最依赖的宗主师姐。】
【你是我沈无渊,这辈子最骄傲、最牵挂、最舍不得、最放心不下的人。】
【当年你失控伤人,心性大乱,口不择言,与我断绝师徒情分,转身离去,再也不肯回头。我从未怨过你,半分都没有。我只怨我自己,护持不够,修为不足,没能在你最痛苦、最迷茫、最无助的时候,牢牢抓住你,没能替你压下心魔,没能替你挡下所有风雨,没能让你安心依靠,没能让你知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犯下什么错,我都不会怪你,不会放弃你,不会不要你。】
【我一直在等你。】
【等你情绪平复。】
【等你心魔渐稳。】
【等你愿意放下过去。】
【等你愿意接纳自己。】
【等你愿意,再唤我一声师父。】
【这些年,谷中一切安好,村民安稳,疏离懂事,墨影勤勉,她们都很想你,常常站在谷口,望着你离去的方向,一等就是一整天,盼着你能回来,盼着能再看到你,盼着你能好好的,平安无恙。我每次都告诉她们,你很好,你在外平安,你很快就会回来,她们便信了,便安安静静地等,安安静静地修行,安安静静地守着夜冥谷,守着我们共同的家,等你归来。】
【念雪岭那边,时常有消息传来,说未央与子然修习刻苦,医术日进,心性沉稳,不负你当年的安排与托付。你放心,他们很好,念雪岭清净安稳,适合他们潜心修行,将来学成归来,也能为夜冥谷尽一份力,为你分担一份重担。你不必挂心他们,不必觉得亏欠,你当年收留庇护,已是他们此生最大的恩情,他们记在心里,从未忘记,将来必定会回报于你,回报于夜冥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