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交锋(第1页)
顾廷烨在顾偃开书房待足了整整一个下午。
案头摊开《左传》首卷,顾偃开坐于对面,逐字点着书页,令他通读释义。顾廷烨前世虽有功名在身,幼年根基却并未扎牢,此番重头温习,字字句句都需细细琢磨,读得格外缓慢,一段文字总要反复品读两三遍才肯翻页。
起初顾偃开尚能耐着性子等候,见他进度迟缓,索性伸手取过书卷,目光带着审视落向他:“此篇‘郑伯克段于鄢’,你可知传文何以用‘克’,弃‘伐’、‘讨’二字不用?”
顾廷烨略一思忖,从容作答:“‘克’本有战胜之意,更藏克制、制衡之深意。郑伯与共叔段,既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亦是君臣。若用‘伐’,是征讨叛臣敌寇,割裂二人血亲;用‘克’,方将君臣尊卑、手足亲缘一并道尽。左丘明落笔,并非称颂郑伯平定祸乱,实则叹他为权柄,全然失了为人兄长的仁恕本心。”
顾偃开翻页的手指骤然停住,定定凝视顾廷烨许久,檐外飞鸟啼鸣三声,才缓缓放下书卷:“你从前读过此篇?”
“不曾。方才听父亲诵读一遍,心中有感而发。”
“只听一遍,便能拆解至这般通透?”顾偃开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顾廷烨垂首低声道:“儿子资质平庸,只是读至兄弟相残,心中堵得难受。一母所生至亲,最终兵戈相向,可见早年心结早已埋下,一步步走偏。左氏书一个‘克’,赢了战事,输了人伦。”
顾偃开默然片刻,陡然起身立至窗前,背影僵挺地静立许久。院中古槐枝叶被晚风拂得簌簌作响,暮光透过叶隙洒落地面,铺满地碎金。
他未曾回头,低声抛出一句猝不及防的问话:“依你之见,为人父者,该如何管束子嗣?”
顾廷烨望着那道宽厚却孤寂的背影,心头酸涩翻涌。他记起前世顾偃开弥留之际,枯瘦手掌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浑浊眼底堆满无处言说的愧疚。那时他早已释怀,可父亲再无机会知晓。
“儿子以为,父亲不必强求儿子事事拔尖,只需看紧脚下道路。若儿子行差踏错,伸手拉一把;若心术端正,便适度放手,容儿子自行历练。”
顾偃开半晌没有应声,静立至暮色彻底吞没天光,书房里昏沉一片,才沉声开口:“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同一时辰再来。”
顾廷烨躬身行礼,轻手合上书房门。
门板闭合刹那,屋内传来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似是压抑半生的心结,终于寻得一丝透气的缝隙。
晚饭设在小秦氏的花厅。
顾偃开难得抛开公务,端坐主位。白氏居右,小秦氏居左,顾廷烨挨着白氏落座,对面空位留给卧病的顾廷煜,饭菜单独送至他院中。十岁的顾廷炜靠在小秦氏身侧,规规矩矩捧着饭碗,只敢偷偷抬眼瞥顾廷烨。
小秦氏极尽殷勤,先给顾偃开夹一尾肥美鱼肚,柔声宽慰侯爷操劳;随即又往顾廷烨碗中添一块红烧排骨,笑意温软:“二郎整日埋首书卷,费神耗思,多吃肉食补一补身子。”
顾廷烨望着碗里的排骨,并未立刻动筷。待到身侧白氏为他夹来一碟清炒青菜,他才从容将排骨吃下。这般细微次序自然无迹可寻,可白氏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小秦氏脸上的浅笑却微不可察地滞了半分。
转瞬,小秦氏又转向顾偃开,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侯爷,妾身听闻二郎今日在书房释义经籍,连您都赞许有加?”言语间似是满心欣慰,暗含几分管教有功的自得。
顾偃开淡淡“嗯”了一声,不愿多言。
小秦氏不气馁,继续絮絮说道:“妾身早说二郎本性聪慧,前几年贪玩不过是少年心性,年岁渐长自然懂事。短短几日用功,便有这般惊人长进——”话锋倏然一转,假意忧心,“只是切莫太过熬损自己,昨夜听闻承安堂三更灯火未熄,长此以往亏了根基,反倒得不偿失。”
顾廷烨垂首扒饭,心底暗自冷笑。还是这套捧杀的说辞,先抬高他滋生傲气,再以体恤为名劝他松懈,两句说辞相辅相成,一副慈母心肠,实则步步设绊。
顾偃开放下竹筷,侧目看向小秦氏:“少年人肯下苦功是好事,一身筋骨根基,哪有这般轻易亏耗。”
一句话堵得小秦氏脸上笑意彻底僵住。从前她每每劝顾廷烨莫要劳累,顾偃开只会冷斥一句“他能吃几分苦”,今日竟出言护着二郎,全然不在她预料之中。
白氏适时为顾廷烨添了一箸时蔬,不曾开口,唇角极浅地弯起,这份欢喜唯有顾廷烨一人看得明白。
宴罢,顾廷烨陪白氏缓步回她院落。暮春夜风带着凉意,白氏抬手拢紧肩头披帛,母子二人并肩走在空寂游廊,一路无话。途经盛放的海棠树,顾廷烨脚步微顿。
白氏随之驻足,轻声发问:“怎么了?”
顾廷烨抬眼望向满树繁花,低声问道:“娘,儿子知晓父亲心中始终念着先大娘娘,您从不介怀吗?”
白氏微微一怔,随即淡然浅笑:“侯府上下无人不知此事。娘嫁入顾家前便看得通透,白家需侯府门第庇护盐路,顾家需白家银钱周转,你父亲与我,本是各取所需,谈不上委屈。只是——”
她话音稍顿,目光柔和落在花枝间,“活人终究争不过故人。与其揪着一段过往暗自郁结,不如守好眼下日子。娘有你,便足够,其余虚名情爱,从无贪念。”
说着,她伸手拂去顾廷烨肩头沾着的海棠落瓣。
顾廷烨凝望着母亲澄澈无半分怨怼的眼眸,前世记忆汹涌而来。当年白氏病重卧床,依旧笑着宽慰他一切安好,转身便呕出满口鲜血,直至离世,从未在他面前控诉过半分顾偃开的薄情。
他伸手轻轻握住母亲手腕,力道温柔:“娘,往后您不会再孤身一人,万事有儿子替您撑着。”
白氏稍显错愕,随即笑着抽回手,轻推他肩头:“夜半说这些做什么,早些回房歇息,明日还要赴书房听讲。”走出几步又回头,月光勾勒出她温婉轮廓,“二郎,这两日的你,和从前截然不同。”
顾廷烨扬唇浅笑:“娘更喜欢如今的我?”
“自然是现在。”白氏说罢,转身迈入院门。
顾廷烨独自立在海棠花下,仰头望月。四月十五,一轮圆月光洁如银盘。远处小秦氏院中传来几声犬吠,转瞬便被仆妇厉声喝止,周遭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