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小秦氏(第1页)
次日清晨卯时三刻,顾廷烨收拾妥当,径直往正院请安。
他特意挑了一身半旧青竹纹直裰,腰间仅系素色布绦,发间一支无纹白玉簪,周身不见半点金线锦缎、宝石腰带,全然一副素净读书人的模样。前世他最喜满身繁复华贵饰物,小秦氏次次见了都满口夸赞气派,哄得他愈发张扬浮躁。如今再回想,那些温柔夸赞,字字皆是裹着蜜糖的利刃。
正院花厅早摆好了早膳。顾廷烨跨步而入,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厅中两位妇人。白氏坐在右侧席位,一身月白暗纹褙子,发髻梳得规整,眉眼仍是一贯温和浅笑;左侧主位端坐小秦氏,藕荷色缠枝莲锦袍,领口缀一圈细密珍珠,发间赤金累丝步摇随动作轻晃流苏,雍容华贵尽显。
两张座椅,中间空出一把太师椅,是侯爷顾偃开的位置。平妻分坐左右,先进侯府的小秦氏居左,白氏后入门,只能坐右侧略矮一寸的椅子。礼法不分尊卑,可一座一位,处处压人一头。
顾廷烨刚进门,左首的小秦氏已然笑盈盈起身相迎:“二郎来了,快坐。厨房今早做了你最爱的枣泥糕,还热乎着呢。”她亲自上前,端起白瓷碟子往顾廷烨面前推,笑意和煦得如同四月暖阳。
顾廷烨躬身行礼,口齿清晰,分寸分明:“儿子给婶娘请安,给母亲请安。”
一声“婶娘”,让小秦氏端碟的手骤然一顿。
她抬眼细细打量眼前少年,心头泛起几分诧异。从前顾廷烨素来唤她“母亲”,反倒将亲生母亲白氏称作二娘,这是她耗费数年心思一点点调教出来的称呼,如今只一句轻描淡写的婶娘,便将长久的铺垫尽数推翻。
可她面上笑意分毫未减,稳稳将碟子放落桌面,柔声开口:“这孩子,怎同婶娘生分了?快尝尝,凉了便失了滋味。”
一旁白氏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多言语,只伸手将自己手边一碟桂花糕推到顾廷烨跟前,无声流露亲母的体恤。
顾廷烨先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下一口,语气柔和:“母亲院里的点心,永远最合儿子胃口。”说罢才取半块枣泥糕浅尝,淡淡道,“劳婶娘费心。”
一碗水看似端平,可亲疏远近,一眼便能分清。
小秦氏脸上笑意不变,转身盛粥时,藏在袖中的手指却暗暗收紧。她将盛满米粥的瓷碗递到顾廷烨面前,语气愈发温存:“二郎昨夜睡得安稳吗?听闻承安堂三更灯火未熄,莫不是身子不适?你母亲前日还同我说,心疼你熬夜苦读,托我多照看你几分。”
顾廷烨垂眸接过粥碗,语调平淡无波:“多谢婶娘挂心,昨夜翻看兵书入了迷,一时忘了时辰。”
“兵书?”小秦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转瞬又化开,“二郎如今竟懂得用功,真是长大了。改日我定要在侯爷面前好好夸你——”
“婶娘不必特意夸赞。”顾廷烨抬眼直视她,目光澄澈沉静,全然不像十四岁少年,“父亲昨日已然吩咐,往后每日午后让我去书房修习一个时辰功课。若是婶娘多番称赞,反倒容易让父亲觉得儿子心生骄矜。”
小秦氏脸上的笑意彻底凝滞。她望着顾廷烨那双波澜不惊的眼,心中百般说辞尽数堵在喉间,无从开口。可顾廷烨已然垂首喝粥,姿态恭顺,挑不出半分错处,叫她无从辩驳。
白氏适时出声缓和气氛,语调轻柔舒缓:“二郎懂得上进是好事,姐姐不必过度操心,让他循序渐进便是。”她转头看向顾廷烨,“粥要凉了,快些食用。”
小秦氏勉强重新堆起笑容,徐徐落座,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春卷细嚼。花厅一时陷入安静,唯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窗外鹦鹉两声“二公子安”,更衬得气氛微妙。
请安散场,顾廷烨缓步走在游廊之上。余光瞥见身后小秦氏院落大门合上,门缝一闪而过那抹藕荷色衣料,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拐过月洞门。
迎面恰好撞见顾廷煜身边小厮福安,怀中抱着厚厚一摞药方,正急匆匆往厨房走去。
福安一见顾廷烨,连忙躬身行礼:“二公子。”
顾廷烨脚步稍顿:“这是给大哥抓的汤药方子?”
福安点头应声:“正是。大公子这几日咳得愈发厉害,院里嬷嬷打算换一副方子调养。”
“拿来我瞧一眼。”顾廷烨伸手,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福安一时怔忡,却不敢违逆,乖乖将最上方那张药方递过去。顾廷烨展开粗粗一扫,目光落在几味药材上——黄芪、当归、熟地、白术皆是寻常补血益气之品,唯独一味商陆根,让他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
商陆根少量入药可疏通经络,可长期服用毒素淤积骨髓,使人四肢萎软、常年缠绵病榻,药材偏冷贵重,寻常大夫绝不会随意配伍。
前世记忆翻涌上来,顾廷煜双腿瘫痪二十余年,直至晚年换了太医院孙正清的方子才稍有起色;而连续六年为顾廷煜开具这副“补气养荣汤”的陈太医,正是当年小秦氏亲自举荐入府,专为大公子调理身子。
他将药方仔细折好,交还福安,语声轻淡,似随口叮嘱:“方子上的商陆根,回去告知大哥,暂且不要煎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