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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绝境求生 第十七回(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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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恶主登门欲强逼 武大以命守门扉

引诗曰:

猛虎当门欲噬人,矮躯横立万钧身。

平生未学降妖术,只把胸膛抵浊尘。

上部

四月初十,天还没亮透,风里带着土腥味。

旱了一个多月,城外麦地裂了掌宽的缝,米价涨到每斗三百四十文。城门口施粥棚前排队的流民又多了,城隍庙的罗天大醮一日接着一日做,木鱼敲得倒响,一滴雨也没下。

武大寅时末起了床,揉面蒸饼,顺手把蒸棉褥子往笼上搭了搭,让火气走得匀。金莲盛了粥,武大三口两口扒完,挑担出门。走过墙根小槐树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新叶卷了边,叶尖发褐,可绿还在,攥着劲没撒手。

武大一出门,金莲便坐到窗前把武大昨日换下来的灰布短褂补了。袖口磨薄了,她取了块同色旧布贴在里子上,针脚又细又密,从外面看不出来。补完叠好搁在枕边,才洗了把脸,往坊里去。

护花坊的门早开了。春草蹲在井台边理线,老孙家媳妇在绣架前绣钱家的嫁妆帕子,周嫂子坐在旁边练穿针——那只脱过臼的胳膊还使不上大力。赵嫂在灶间烧火,刘小乙光脚蹲在坊门口啃干饼。

金莲进门,揭了中堂上牡丹的盖布。胭脂红的花瓣层层叠叠,鹅黄花蕊在晨光里泛着细光,比初八那日更精神了几分。老孙家媳妇抬头看了一眼,嘟囔:"每回看一眼,手就抖一下。那花是活的,活的东西压人。"

金莲翻了翻账本——钱家帕子一百文定金半月后取,王家枕头顶五十文。开门十二天,比先前期望的还强些。她拿炭笔在墙上的账格里添了两笔,合上账本。

"小乙。"

刘小乙嘴里叼着半块干饼跑进来。"再去挑一担水,今儿天热。"他抄起扁担就跑,光脚啪嗒啪嗒响。春草凑过来小声说小乙昨晚在柴房门口蹲了一宿。金莲的手在账本上停了一下:"今晚让他在柴房搭块板子睡,拿床旧被子。"

春草应了,又压低声音:"姐姐,他要是长住下来——"

"住下来就住下来。"金莲站起来,"坊里不差他一口饭。"

她说完去看老孙家媳妇绣的帕子,弯下腰在瓣尖上点了点:"再尖一点,尖了精神。"老孙家媳妇应了,针往肉里扎了半分。周嫂子在旁边练穿针,穿了三回才穿过去,咬着嘴唇没吭声。赵嫂端了碗凉水出来放在井台上,谁渴了谁喝。

日头一竿高时,对门姚嫂端着木盆出来泼水,斜眼往坊里瞟了瞟,跟隔壁婆子咬耳朵。那婆子就是初八说"一个寡妇带一群寡妇还收了个野小子"的,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听说了没?她家那牡丹绣得倒好,可惜人不安分,招的只怕不是蜂,是野男人。"姚嫂噗嗤笑了一声。

春草手里的线紧了紧,眼圈一红。

"针脚要密。"金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许跳。"

春草咬着嘴唇,重新把针穿上,一针一针落得又密又稳。

快到晌午,出事了。

巷口传来七八个杂乱的脚步声。刘小乙挑水进来,一抬头,扁担差点从肩上滑下来——一顶青绸围子的轿子,四个轿夫抬着,旁边跟着五六个短褂家丁,领头的鼠眼尖腮,腰别折扇,正是张府管家来福。轿后还跟着王氏身边的吴妈。

轿子在坊门口停了。来福拿折扇敲了三下门:"张员外来了——里面的人听着!"

前院绣活全停了。老孙家媳妇的针悬在半空,周嫂子手一抖,针掉在地上。春草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半步。

金莲坐在中堂没动,把账本慢慢合上。她晓得张大户会来——牡丹挂出去的风声传不了两天便会到城东,只没料到来得这样快。

"姐姐——"春草声音发抖。

"别怕。"金莲站起来,声音跟平日一样平,"把门关上。"

刘小乙撂下水桶去推门,来福已一脚跨进来,拿折扇顶住门板,手上一使劲,门板"哐"地撞在墙上,小乙被带了个趔趄坐在地上。

轿帘掀开,张大户走了出来。他年近五旬,微胖,赭色绸衫,万字巾,手里盘着两颗铁胆,叮当响。他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绣绷、众女、墙上坊规,最后落在中堂那幅牡丹上,停了一瞬。

"嚯。"他笑了一声,"倒真像那么回事。"

金莲从中堂走出来,站在门槛后面,不迎不退。日头照在她脚边,脸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

"员外。"她叫了一声,"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张大户的铁胆停了。他盯着金莲看了几息——上回见她,她还是张府柴房里低头不看人的丫头;这会子她站在自己的坊里,素布衫,无首饰,腰板却是直的。可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他想了大半年的那张脸。那目光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过,像当铺柜上的秤钩子,称的是斤两,拨的是价码——只是他称了半辈子货,头一回拿不准这一件该怎么作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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