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绝境求生 第十六回(第1页)
第十六回金莲临窗绣牡丹彩蝶绕窗不采真
引诗曰:
不羡东君眷牡丹,小窗素手理冰纨。
蝶来非恋花容好,只缘心针一线寒。
上部
四月初八,晴。天还是没下雨。
自打三月初那场毛毛雨过后,阳谷县的天就没再落过一滴。田地里的麦秆矮了半截,穗子瘪着,风一吹沙沙响。城门外河滩露了底,泥缝里嵌着死鱼骨头。城隍庙的罗天大醮一日接着一日地做,木鱼敲得倒响,云也没见起一丝。县衙墙上那张缉拿和尚的海捕告示,叫太阳晒得褪成了干白。
紫石街的早晨照旧。武大寅时末起的床,站在小板凳上拣炊饼,两层笼屉摞得冒尖,用棉褥子捂严了。他去里屋时,金莲已醒了,正坐在床沿绾头发,荆钗别着黑发,露出后颈一截白。
"今日坊里忙不忙?"
"钱家帕子起了针,老孙家嫂子在绣。春草劈线还不利索。"
"哎。"武大挑担走到门口又回头,"俺晌午回不来,给你带块糕?"
"不必。"
"带一块。"门带上了。
金莲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比半年前稳实,不再趿拉着鞋蹭地皮。郑老爹教的那些笨功夫,长进了他骨头里。
她收拾好笸箩出了门。门口墙根下,那棵小槐树苗的新叶在旱风里卷着边,可到底没落,绿还在。紫石街到南街护花坊走路两炷香。日头上来了,青石板上浮着灰土,踩上去扑扑起烟。粮铺门口排了七八个人,门板上白粉写着"上等米每斗三百二十文",比上月又涨了四十文。一个挎篮老婆子在牌价底下站了半晌,咂了咂嘴,空着手走了。
金莲走到巷底,护花坊的黑漆金字招牌在晨光里亮着。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前头绣坊里早有人了。
春草蹲在院子里的井台边,面前一只大笸箩,里头堆着各色绒线。她把绞在一处的线一缕一缕拆开,绕到线板上。这活儿看着轻巧,做起来费事——绒线娇,手上重了就断,轻了又解不开死结。春草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舌头尖从嘴角露出来,拈着线头跟一个死结较劲,憋得脸通红。
"用指甲盖压住结根,另一头顺着捻向退。"金莲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拿过线来比划了一下,"别急。线跟人一样,你越跟它使横,它越不依你。"
春草接过去,照样子试了两下,结松了。她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学会了!"
"学会了就快着些。"金莲站起身,"今日老孙家嫂子要用浅青和牙白,你先把这两色理出来。"
"哎!"
绣坊里,老孙家媳妇早坐在靠窗的绣绷前了。她四十来岁,手粗,可捏了针就不一样——那双手像是换了一双,走线又快又匀,帕面上的并蒂莲早有了轮廓。见金莲进来,她抬头笑了一下:"大妹子,钱家那帕子的花样子我描了,你过过目。"
金莲走过去看了一眼,点头:"瓣尖再收一分。钱家娘子是给闺女出阁用的,花样要喜气,可不能俗。这莲瓣太圆了,尖一点精神。"
"好嘞。"
周嫂子在角落里穿针。她胳膊上的脱臼接上好几天了,大夫说能动弹,可重活还不能干。她穿针慢,线在针鼻头前晃了三回才进去,穿完了自己松了口气,抬头冲金莲不好意思地笑。
赵嫂还没来。她是半日的活,午后才到坊里浆洗。
金莲把笸箩在中堂账桌上放下,抬眼看了看墙上。那一百文定金还挂在原处,用麻绳穿着,在穿堂风里轻轻晃。账墙是炭笔写的,记着这几日的进出:绒线十束二百文、丝线两束一百二十文、粗米红薯咸菜……每一笔都写得明明白白。她拿炭笔添了一行:"四月初八,米二升,三十文。"
写完了,正要转身,听见院门外有响动。
她抬头看去。
一个半大孩子蹲在坊门对面的墙根底下,十一三四的年纪,瘦得跟春草刚来时差不多,光着脚,裤腿短了半截。他手里攥着半块干饼,一边啃一边往坊里偷看。见金莲看他,不但没躲,反而把脖子一梗。
金莲认出他——姓刘,爹娘都没了,在南街一带晃了有些日子,靠跑腿搬东西混口饭,夜里宿在城隍庙廊下。
她没说话,进灶间端了碗凉水搁在门槛上:"渴了自己拿。"
那孩子磨蹭过来,咕咚灌了,抹嘴要走。
"等等。"金莲叫住他,"会挑水不?"
"会。"
"缸空了,挑满了管一顿午饭。"
他二话不说,抄起扁担水桶就往井台去。个子小,扁担钩子多绕了一圈才够着桶,踉踉跄跄挑了两担,到底把缸挑满了。金莲看了看缸:"往后每日早晨来挑两担,跑腿的活也帮着。管两顿饭,月底两百文。"
那孩子愣了愣,挤出一个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