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一个人(第6页)
过了很久。她才问:
“她叫什么名字?”
老人转头看她。这是林音今天第一次主动问她关于女儿的问题。老人说了三个音节。翻译轻声告诉她。
“白玛措。”
林音在心里念了一遍。白玛措。不是“牧民的女儿”。不是“二十一岁遇难的女孩”。不是某一个可以被概括成一句话的女性故事。她有名字。
老人后来进屋。拿出来一个铁盒。盒子已经锈了。里面有几张照片。一封信。还有一本很薄的旧笔记本。林音没有伸手。直到老人自己把它递给她。她才接过来。
第一页上,是很年轻的字迹。汉字写得不算漂亮。第一句话却非常清楚。我想去看看山外面。林音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翻页。直播间也安静下来。弹幕忽然变少。偶尔飘过几条。
【她真的存在过】
【她本来真的要走出去了】
林音终于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一些很琐碎的东西。想买一双新的运动鞋。想坐火车。想学普通话。想看看海。甚至写——听说成都有特别大的商场,不知道真的假的。
林音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却有一点酸。不是因为这些愿望伟大。恰恰因为一点都不伟大。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一岁女孩。
周叙川一直坐在不远处。没有看笔记本。那是老人递给林音的。他没有凑过去。但他看见了林音的表情。他很熟悉她看到一个好角色时的样子。不是兴奋。是突然安静。像周围所有声音都被关掉了。她会开始无意识地咬一点下唇。眼睛停在某一行字上很久。然后往回翻。这些都没变。
可是又有东西不一样。十八岁的林音看到江明月,会立刻说:
“这里为什么这么写?”
现在她没有。她只是坐在老人旁边,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以后,把本子合上。双手还给她。然后说:
“谢谢你让我看。”
没有说:这个故事应该被更多人知道。甚至没有问:我们能不能拍下来。周叙川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她还是那个会因为一个陌生女人的人生而眼睛发亮的林音。只是现在的她会更加克制。不是所有打动她的故事,都天然属于她。
节目组也没有继续追问。执行导演第一次主动示意摄影师把机器放低。老人重新去梳她的牦牛绒。林音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干上午没干完的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直到下午两点。他们准备离开。老人送到门口。她忽然拉住林音。说了一句话。林音没听懂。
翻译却愣了一下。
“她说什么?”
翻译看着她。
“她说——”
“你以后如果演我们这里的女人。”
“不要把她们演得太苦。”
林音怔住。风从两个人中间吹过去。老人继续说。
“她们也会笑。”
“也会生气。”
“会想男人。”
“也会不想男人。”
顾南乔在后面一下笑了。老人自己也笑。
“会想出去。”
“也会想回来。”
“有的人勇敢。”
“有的人胆小。”
“都不一样。”
林音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她点头。
“好。”
下山的时候,直播已经关了。节目组没有要求他们补采访,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追着问“今天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大概连导演都觉得,有些东西不适合立刻总结。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程野和顾南乔走在前面,不知道在争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许知衡和向导落在更前面,偶尔停下来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