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血色曼谷(第2页)
系统在扫描拱门后面的空间。扫描结果显示:拱门后方是一个约四十平方米的空房间,房间的另一侧有一扇铁门,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有三十七级,通往地下约八米深处。地下有一个更大的空间,大约三百平方米,空间的中央有一个——
扫描结果在这里出现了一个缺口。不是系统故障,而是有某种力量在主动屏蔽他的探测。那力量不是能量场,不是电磁干扰,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东西——恐惧。不是江辰的恐惧,是那片空间本身的恐惧。它在害怕什么,所以它把自己藏起来了。
江辰睁开眼睛,从拱门前退了一步。
他没有强行破门。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屏蔽他探测的力量,不是敌人设置的防御机制,而是那片空间为了保护外面的人而自发形成的屏障。
它在说:不要进来。这里面的东西,不是你应该看到的。
但他的任务偏偏就是来弄清楚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转身走出小巷,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拉差贴威区,精神卫生中心。”他把泰语地名展示在手机屏幕上给司机看。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皮肤黝黑,脖子上挂着七八个佛牌,看了一眼地名,又看了一眼江辰,用蹩脚的英语问:“你哪里不舒服?”江辰说:“不是我,是去看一个朋友。”
司机点了点头,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江辰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他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摸出一个黄色的、用尼龙绳串着的小布包,递到后座。“拿着。保平安的。”
江辰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折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上面用红色墨水画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文——不是华夏的符文体系,而是泰国佛教高棉体系的护身符咒。符纸的背面写着一行泰文,大意是“一切邪祟退散”。
“你信这个?”江辰问。
司机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齿:“开出租三十年,半夜什么没见过?有些东西,信不信在你,但它在不在,不由你。”
江辰把布包攥在手心,没有还回去。布包的布料已经被手汗浸透了无数次,边角磨得发白,散发出一种混合了香火、槟榔和汗味的复杂气息。这是一个人随身携带了多年的护身符,在没有经过任何仪式的情况下就交给了陌生人。
在泰国文化里,这种行为只有一种解释——他觉得你比他自己更需要这个。
出租车穿过半个曼谷,从热闹的素坤逸到相对安静的拉差贴威。精神卫生中心是一栋白色的、六层高的建筑,矗立在一片低矮的居民区中间,像一颗白色的大牙齿长在了牙龈上。围墙很高,墙头拉着铁丝网,大门是铁栅栏式的,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老头,正在看一台小电视机的泰语配音韩剧。
江辰下车,走到门卫室窗前。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用泰语说了一句什么。江辰听不懂泰语,但他提前准备好了应对方式——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老头,上面显示着一行泰文:“我是记者,来看望你们院里一个特殊的病人。Somchai警官介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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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三位数的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断。整个过程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既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表示拒绝。
五分钟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从楼里走出来,穿过院子,来到大门口。她的白大褂下面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脚上是凉鞋,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不像医生,更像是一个被从睡梦中叫起来的值班护士。
她用英语问:“你是记者?”
“自由撰稿人。”江辰说。
“Somchai跟我说过你会来。跟我走。”她转身往楼里走,步伐很快,凉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江辰跟在她身后,穿过院子,走进一楼大厅。大厅的灯是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墙壁刷着淡绿色的漆,漆面有很多裂缝和修补的痕迹。
他们上了三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白色木门,门上有一个方形的玻璃观察窗,用铁网封住了。有些门后面传来声音——有人在自言自语,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大声哭泣。声音通过门缝传到走廊里,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无法分辨方向的和声。
中年女人在312号房门前停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和一扇窗户。窗户开在半墙上,很小,外面装着铁栏杆,能看到的只有对面楼的灰色外墙。床上坐着一个人,白色的病号服,瘦得像一把骨头,手腕和脚踝细得让人不忍心看。
那个记者。
江辰走进房间,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把钥匙留在锁孔里,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背靠着门框,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看守。
江辰在床边蹲下,和那人的视线平齐。脸是凹陷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但眼神——眼神不是涣散的。说他的眼神“涣散”的人要么是没看清楚,要么是在说谎。他的眼神是聚焦的,只是聚焦的东西不在这个房间里。
“你好。”江辰用中文说。
没有任何反应。
“Hello。”用英语。
没有任何反应。
“Sawatdeekhrap。”用泰语。
记者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对泰语的反应,而是对江辰靠近时身上带进来的那股气息的反应。那股气息——凌晨两点的小巷、红砖封死的拱门、地下空间中央的那个未知物体——记者在三个月前接触过,也许是同样的气息,也许是从地面渗出来的、被他的皮肤和肺叶吸收了的、至今仍残留在他的神经末梢中的那股气息。它从江辰身上散发出来,记者接收到了。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语言不是任何人类语言,没有元音和辅音的区别,没有语法结构,没有语义单元。它听起来像是一串连续的、没有停顿的、频率在稳定下降的声波——从高频开始,逐渐往下掉,掉到人耳几乎听不到的低频,然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