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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消息(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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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沈砚下山的日子,又勤了些。

他每次下山,都会带回山外的消息。那些消息,越来越乱——先是说南边的州府打起来了,又说西边闹了饥荒,再后来,连离这山不远的镇子上,也开始有流民出没。沈砚讲这些的时候,声音不高,眉头却越皱越紧。

“张稔,山外头,越来越不太平了。”有一回,他从山下回来,坐在院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张稔正在晾药,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嗯。”

“你说,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沈砚问。

张稔没有接话。他晾完手里那株药,才说:“不知道。没人知道。”

“可总得有人,做点什么。”沈砚说,“不能就这么看着。”

张稔没有接话。他把晾架上的药草翻了个面,又去灶上添水。沈砚坐在院里,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很久,才说:“你就不着急么?”

“着急。”张稔说,“可着急,也没用。我能做的,就是把这山里的日子过好,等有人到山里来的时候,能给人一口水,一碗粥。”

“可这太少了。”沈砚说。

“是少。”张稔承认,“可总比没有强。”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院里,望着远处的山,坐了很久,才起身,去柴房劈柴。

那几日,沈砚的话,比往常少了些。他照常和张稔一同劳作,可偶尔,会望着山外的方向,出很久的神。张稔看在眼里,没有问。他只是把能做的活,多做了一些,让沈砚能有更多时间,去想他自己的事。

有一回傍晚,两个人坐在溪畔。沈砚忽然说:“张稔,我在山下,听人说,山外头有人揭竿而起,说要替百姓讨个公道。”

张稔没有接话。

“你说,那些人,能成事么?”沈砚问。

“不知道。”张稔说,“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那要是成了呢?”沈砚的眼睛亮起来,“那这乱世,是不是就有个盼头了?”

张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成不成,都还远着。眼前的日子,才是真的。”

沈砚没有接话。他看着天边渐渐暗下来的云,过了很久,才说:“我总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在山里待一辈子。山外头,有那么多人苦着,我却在这儿,种药,听水,看月亮。”

“你不是在这儿享福。”张稔说,“你在这儿学的、记的,往后都派得上用场。”

“可什么时候,才算‘往后’呢?”沈砚问。

张稔没有回答。

两个人坐在溪畔,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溪水声在夜色里响着,一声,一声,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没有说出口。

那几日,沈砚下山,带回来的消息,一件比一件沉。先是说山下的镇子,来了几拨流民,夜里扎在镇外的破庙里;又说镇上有几户人家,收拾了细软,往更偏的地方躲去了。他还说,有一回,他在镇口,看见一个老翁,守着半袋粮,被几个流民围住,他上前呵斥了两声,那几个流民才散开。

“他们不是坏人。”沈砚说,“他们只是饿极了。我呵斥他们的时候,心里也难受。”

张稔没有接话。他坐在檐下,把那卷简修完,才说:“你做得对。”

“对么?”沈砚问,“我也说不清。我帮了那老翁,却看着那几个流民,饿着肚子走了。”

“这种事,没有两全。”张稔说,“你护了能护的,就已经够了。”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坐在檐下,看着山外的方向,坐了很久。

夜里,张稔从屋里出来,看见沈砚还坐在院门口,望着夜空。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坐着。

过了一会儿,沈砚忽然开口:“张稔,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要做大事,还是要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张稔想了想:“大约,两个都要。可眼前的日子过不好,大事,也就做不成了。”

沈砚没有接话。他望着夜空,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并排坐在院门口,听着夜里的虫鸣,谁也没有再说话。

那之后,沈砚下山回来,讲山外的消息时,渐渐不那么急了。他依旧把那些消息带回来,一条一条,说给张稔听。可他说完,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急着要一个答案。

他只是把那些消息,放在心里,像张稔把听过的苦话放进心里一样,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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