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在遗忘的河流上①(第5页)
那年,塞纳没有拿到世界冠军。
展现出统治级表现的普罗斯特在威廉姆斯拿下了他的第四冠。他全年都在追赶,不停追赶,拼尽全力,却也全年都在被机械故障拖累,全年都在微笑下持续地焦躁。
他经常坐在房间里看着8岁的埃利亚斯开卡丁车的照片。
埃利亚斯,也许我并不是个好父亲。
我很抱歉。
他总是这样想。
1994年5月1日,埃利亚斯正在学校上课。下午第一节课刚结束,算是他身份的知情人的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
他以为是自己作业出了什么问题——上周的作文他确实没怎么认真写,《我的父亲》这么老套的话题有,又能写出什么样呢…他苦恼地用牙齿咬了自己下嘴唇。
结果刚走到门口,他就看到电视的新闻频道正在播报,画面上是一辆破碎的赛车,黄色头盔倒在碎片旁边
——他见过那顶头盔在男人的头上摘下来,把他的头发压得乱七八糟;他见过那顶头盔放在客厅架子上,他好奇的时候偷偷摸过;他见过那顶头盔在电视里闪闪发光,在领奖台上被香槟淋湿…
现在那顶头盔躺在碎片旁边。
安静的,了无声息。
解说员声音颤抖,他的葡萄牙语发音如此奇怪:“……埃尔顿·塞纳在伊莫拉赛道发生严重事故…”
埃利亚斯睁大双眼,眼前变花了。他可以听懂每一个词,但它们也许没有意义,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和他无关…
眼睛已经红了的老师走过来,伸出手,似乎想碰他的肩膀。埃利亚斯往后退半步,他不想被人碰到。
男孩几乎是平静地说:“…我要回家。”
老师说:“等一下……Eli!”
“我要回家。”
他转身跑出办公室。走廊里有人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在欢乐地说话,如同流水一般从他旁边过去。
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模模糊糊,阵阵耳鸣声让他几乎什么都听不到,只有心跳在震耳欲聋。迷茫的孩子固执地往前走,不知道去哪里。他一直跑到走廊尽头,忽然抬头看见窗外的天空。
圣保罗的天无比蔚蓝,让他想起塞纳带他去英特拉格斯的那天,辽阔的天空也是这么蓝——父亲坐在副驾上说:“想开多快就开多快,我在你旁边。”——他第三个弯没刹车,父亲也没有骂他,只是微笑着说:“你比我10岁的时候还要快,Eli!”——Eli!Eli!
天气很闷,教堂里空气过于厚重、潮湿、塞满人的体温、泣声和呼吸。
有很多人——穿黑衣服的、沉默的、站着的、坐着的——多得像是整个巴西都挤进了这间教堂。
仪式结束后,人们陆续才离开。记者被拦在门外,家人被扶出去休息。
教堂恢复了空荡。长椅一排一排待在那,烛火在角落轻轻晃动,空气里还残留着香和鲜花的气味开始慢慢变淡。
石板很硬,埃利亚斯的膝盖硌得生疼,整整一天他都没有哭——没有人知道他在家里是多么的撕心裂肺——他知道自己的眼泪似乎干涸,只是跪着,看着前方那些花和木头的轮廓。
Papa,你现在在哪里?
教堂里非常安静,烛火微微晃动。神父远远地站着没有过来打扰。维维安坐在后排,也没有再催他。
埃利亚斯的膝盖已经几乎失去知觉,但那种麻木感反而像一种补偿,身体的感觉可以让心里的空洞没有那么大。
天光暗淡,教堂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从金黄变成灰蓝,再变成暗紫。烛火显得更亮,一小簇一小簇地跳动着。
男孩缓缓动了,手撑在地面上,挣扎着尝试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麻木之后的回血似乎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去。
他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后排的维维安。他的脚步有些趔趄,膝盖还没完全恢复知觉。神色哀怮的维维安先一步抱住了他,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上。
眼泪终于落下,无声又滚烫,浸透了维维安的衣襟。他的肩膀在颤抖,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我兄约拿单哪,我为你悲伤!
英雄何竟仆倒!战具何竟灭没!
——Eli!Eli!
。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广阔无垠的天空下,一条长长的红色的河流蜿蜒前行,白色的花瓣不腐不朽,随着水流缓缓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