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似故人(第1页)
一旁的张磊一直没有插话,却细细观察着范婉玉的言行——她从头到尾纠结的从来不是法条对错,只是“言而无信者不该得利”的质朴道义。在她的心里,法理和道德是一体同源,法律上的失利就是对她心中社会道德底线的挑衅。
张磊在这个空档,顺着她的情绪接话道:“大姐,您说得其实没错,人活着,说话确实就得算数。”
范婉玉一愣,紧绷的情绪瞬间松了半分。
张磊顺势讲道:“就好比我姑姑当年给我爷爷捐了一颗肾,救了爷爷一条命。但是我爷爷还是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爸爸。”
范婉玉刚想点头,马上发现不对:“那怎么行!你姑姑付出这么大,你爷爷还偏心儿子、亏待女儿,那就是良心不正!”
“可是我爷爷已经写过保证书了啊,我爸爸是家里的独子,我是独孙,为了我们家里的香火,我爸爸就代表我们家,我爷爷作为一个堂堂男子汉,说话必须算话!”张磊模仿范婉玉刚才的说法争论道。
“这怎么能一样,你爷爷是重男轻女,我们家那个混蛋是道德败坏!”范婉玉马上高声反驳。
“因为道德败坏和重男轻女说话就可以不算数了?那保证书的效力就是一会有用,一会没有用吗?”张磊笑问。
“那当然,法官应该把那些道德败坏的人的财产都没收,分给我们这些好人!”范婉玉觉得理所当然。
“只有诈骗好几百万和杀人犯这种重罪才会被没收财产,如果家里重男轻女一下就要没收财产,那还有谁敢在这样的社会好好生活,不是每个人都要瑟瑟发抖了吗?这个世界不就乱套了吗?”张磊看进她的眼里直接道。
“那。。。那。。。难道就让那个混到逍遥法外,胡作非为什么代价都不用付了吗?”范婉玉一时接不上话,她满脸通红,气鼓鼓的说。
“不会的,当然不会,像您这样善良踏实,待人真心的人,这份坚韧和努力,时间都会还给您。好人未必立刻就能收到回报,但生活不会辜负一直好好往前走的人。同样,侯振祖这样道德败坏的人,命运也一定会教训他。可能不是所有的是非结论都写在判决书上,但是在我们的心里,您才是真正的赢家,也是我们真正佩服的人。”
范婉玉愣住了,她嘴唇张了张,却没有再说话。她垂着头,怔怔坐着,第一次陷入长久、深沉的自我沉思。
两人没有急于逼迫她改口,安静告辞离开。
返程路上,晚风轻扫老城街巷。
谢云涛侧头看向身旁的张磊,商量道:“今天你的这个办法很有用。接下来我们是不是用通俗的方式慢慢引导她。庭审这边,房子我们不争、不误导她,尽力帮她把夫妻存款多争取一些,孩子的抚养费要足,支付方式规定好,尽可能弥补她这么多年的消耗和委屈。”
张磊微微摇头,神情依旧审慎:“很难。范大姐是极度认死理、爱钻牛角尖的性格。今天这片刻似乎是有点想通了,但是明天一觉睡醒,固有思维大概率又会回去。单纯讲道理治标不治本,我们还要从情感认可、现实补偿上,一点点帮她解开心里的疙瘩。”
话音落下,他轻声吐出一句极轻的感慨:
“其实我一直觉得,对我们这些经手案件的人来说,这只是卷宗里一桩普通案子,一段工作内容。可对当事人来说,这就是他们的整个人生。很多人看似走出了法庭,可是他们的执念却永远留在那里。知行合一,至诚如神,真诚和负责,是我们理解当事人立场的开始和终结,尽己所能帮助他们开启新的人生。”
这句话轻轻撞进谢云涛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熟悉得惊心动魄。
多年前,在大学法学院的自习室里,周同尘将“至诚如神”写在笔记本的扉页,他说:对事业抱有赤诚之心,就仿佛如有神助,看到事务发展得规律和本质,让我们获得能力和方法,帮助当事人念止千争。
眼前的张磊,没有法学学历,没有系统科班功底,仅凭业余自学,却有着远超许多执业律师的悲悯、通透与职业内核。
无数细碎的疑点、默契、雷同的三观,层层叠叠堆在谢云涛心头。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定定落在张磊清瘦的侧脸上,带着克制又真切的疑惑,低声发问:“张磊,你真的……从来没有系统学过法律吗?或者说,你会不会以前认识周同尘?”
车内光线昏沉安静。
张磊神色坦荡无波,没有丝毫慌乱,淡淡回看他:“真没有,我没见过您说的周先生。法律知识也是做社区志愿者的时候,零散看过一些书,瞎琢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