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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让步(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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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了一口。她嚼了嚼。会不会尝出来,她没底。她一直嚼着。然后她愣住了。

甜的。

她愣了一下。她嚼了嚼。甜的。她昨天吃饭,尝不出味道;前天也是。现在她咬了一口林栀削的苹果,尝出甜来了。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眼泪先掉了下来。一颗,两颗,落在她手里的苹果上。

“哎。”林栀慌了,“你别哭啊。你怎么了?”

她摇着头,说不出话。她尝出甜了。她哭得停不下来,像攒了很多天的眼泪,一下子全找到了出口。

她哭的时候,心里那间空屋子,漏进来一点风。

她哭了很久。林栀没有再问为什么。林栀只是坐在她旁边,让她哭。她哭完,用袖子擦脸。他说的——“你哭完,用袖子擦脸。你擦完,背挺直了才走。”她擦完脸,背挺直了。她没来由地记起这个。

林栀在医院待了一天。

她给妹妹削了苹果,放在床头;给她倒了水,看着她喝完;跟她说了很多话——陆则的书店新养了一只猫,橘色的,整天趴在他的收银台上,他说猫比他招人喜欢;编辑部来了个总爱拖稿的作者,楼下早餐铺换了老板。她听着,偶尔“嗯”一声。她发现自己听进去了。林栀说话,声音是落进来的。

下午,林栀削第二个苹果的时候,她问:“他去找你,说了什么?”

林栀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他说,你每天晚上都去走廊。”林栀说,“他说他每天坐在那里等你。他说你最近推开门,看见他不在,会站一会儿。”

她没说话。

“他来找我的时候,瘦了很多。”林栀说,“他站在书店门口,没有进来。我说,进来坐坐吧。他说不了。他说了几句就走了——她需要你,你去,我就不去了,你能做到的,他做不到。我问他,知道你为什么不见我吗,他说你不是不见我,你是谁都见不了了。”

她听着。她记得他曾经蹲在她面前,说“你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他还说“你不要空着”。她回忆起他推给她的一些颤抖的东西——那是他的恐惧。

他试过。她知道的。

她没说话。她把那口苹果咽下去。甜的。

她送林栀到电梯口。林栀进电梯前,抱了她一下。林栀的怀抱是暖的,有洗衣液的味道。电梯门关上,她站了一会儿。她原本会抱回去。今天她没有。

晚上,林栀说:“我该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她坐在床边,没有动。林栀走到门口,又回头:“他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明天可以不来。’”林栀说,“他说你什么时候想去,什么时候再去。”

她愣了一下。“他说这个?”

“嗯。”林栀说,“他还说,苹果他会留着。”

林栀走了。她坐了很久。他说的“等你哪天想起我,你推开门,我还在”。他说“你明天可以不来”。他说过的每一句“你可以不来”,她都在听。听到现在,才听出一点别的。

她站起来,推开门。

走廊里,长椅空着。灯管亮着。她走过去,坐下来。她坐在她的位置上,隔着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空着。她坐了一会儿。尽头的窗外,黑着。

她坐着,没有走。他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坐在这里,坐很久,等她推门。她伸手,摸了一下长椅。木头是凉的。他坐在这里的时候,看着什么——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还是她病房的门。她看着那扇门。门关着。她第一次来这里,恨到要砸他。她在这里立规矩,带苹果来,看他拿着苹果转,说“留着”。她在这里问出“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他说“我去了,站在门口”。这些事都是在这条走廊里发生的。她以前觉得这条走廊是她的牢房。现在她坐在这里,觉得它也不像了。她每晚推开门,他都在。她从来没有追问过,他来得多早,坐得多久。他坐在这里的时候,带一个保温杯,杯盖开着,水凉了他也不喝。

现在她坐在他坐过的地方旁边,他坐在这里的时候,心里在盘算什么。

她坐了很久。她没有等到他。他今晚不来,明晚大概也不来。他把这个地方让给了林栀——让给了能让她尝出甜的那个人。

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她站了一会儿,说:

“顾声。”

没有人回答。走廊空着。她站了一会儿。她以前叫他,他总会应一声“嗯”。现在她叫了一声,没有人应。

她走回病房,关上门。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她把手贴在胸口。心跳比前几天快了一点。她心里那间空屋子,漏进来的风,越来越大了。

她走到床边,躺下。她闭上眼睛。他说“苹果他会留着”。她咬的那口苹果,是甜的。

她把手腕上的线绕了一圈,停住,又松开了。

手腕上的线松松地搭着。她睁着眼,听自己的心跳声。很久没有这样清醒地躺在黑暗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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