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枯萎（第4页）

“疼的。”她说。

“我知道。”他说，“可你掐自己的时候，心里没有动。”

“没有动。”她说。

“这就是你掐自己的原因。”他说，“你想知道你还疼不疼。”

她没说话。他说得对。

她以前觉得他很高，什么都够得着。现在他蹲在她面前，影子罩着她，她发现，他也不是什么都够得着。她构想过他跪下来的样子——在合同面前，在她面前。她以为他会求她。他没有求她。他只是蹲着，看着她，像看着一件他修不好的东西。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她认得——那是她见过的样子：一个人发现自己什么也留不住时的样子。她以前以为他什么都算好了，不会有这种样子。现在他有了，因为她空了。

“你明天可以不来。”他说，“我会一直坐在这里。等你哪天记起我，你推开门，我还在。”

她听了。她心里还是平的。搁在从前，她听见这句话，会怕——怕他真的等她一辈子，怕她欠他。现在她听了，心里什么也没有。她连“欠”都记不起来了。

可是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也愣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又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他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握得轻了一点，像怕吓着它。

她抽回手，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按下去。她背对着他。

“你昨天，为什么不问我明天来不来？”她问。

他坐在长椅上，没有动。“我问了。”他说。

“你问了？”

“我在心里问了。”他说。

她站在那里，没有回头。曾经，这句话会烫人。现在她听了，心里没有声音。她没有说话。

“苹果。”她说，“你吃了吧。”

“留着。”他说。

“苹果会烂的。”

“烂了也是你的苹果。”他说。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她没有回头。她走回病房，关上门。

她靠着门，把手举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那两下，她不知道是它自己动的，还是她想让它动的。她把手贴在胸口。心跳平稳，一下，一下。活着。可这心跳像是别人的。

她走到床边，躺下。她闭上眼睛，他说“等你哪天记起我”。她会不会记起他，她没底。她的手指还记得他掌心的温度——那是她今天唯一感觉到的东西。

她还记得他蹲下来的样子。他说“你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她心里还是平的。可她的手指，在黑暗里，又轻轻动了一下。

明天是第几天，她数不清了。明天她还会推开门，坐下来，隔着一个位置。今晚，她的手指动了好几下。

从哪天开始枯的，她记不清了。也许是第七天，也许更早——从她不再怕他那一天起，从她推出去的东西变空那一天起，从她哭不出来那一天起。

她以前以为她会恨他一辈子。现在她连恨都丢了。还剩什么，她说不上来。他今天害怕了。一个什么都算好的人，今天害怕了。害怕她。

窗外起了风。她听着风，听了一会儿。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