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枯萎(第2页)
她站起来,往回走。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往常她走到这里,心里总会先涌上来一点东西——他会不会叫住她,她明天还来不来。现在她手放在门把上,心里空空的。她推开门,走了出去。他没有叫住她。她每次走,他都会问“你明天还来吗”,或者自己答一句“你会来”。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说。
她回过头。他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看着那个苹果。他没有看她。
她走回病房,关上门。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她等着心跳快起来,像过去那样,快得她能听见。这一次,心跳平稳,一下,一下,隔得很远,像听别人的心跳。
她靠着门。她以前怕走廊空着,怕长椅上没有人,怕她推开门,灯管亮着,他却不在。现在她不害怕了。不是想通了,是没位置怕了。她丢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她看着手腕上的线。线安静着。现在她看着它,它只是一条线。
她躺下,闭上眼睛。她试着排明天的事——明天护士几点来,妹妹几点输液,晚上几点推门。她把它们排好,心里什么也没有。她以前失眠,是因为心里装得太多;现在她睡得着,是因为没什么可装的。
她梦见海。海是平的,没有浪,像一块灰布,一直铺到天边。她在梦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醒来,记不起梦,只觉得口渴。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她明天还去不去?
她发现她没有答案。不是不想去,也不是想去,是“去不去”这件事,在她心里什么也碰不着。
过去她每天夜里推开门,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推她。现在那个东西不在了。她推门,只是因为她找不出除了推门,还能做什么。
她明天,还是去吧。
再睁眼,天花板上的光斑挪了寸许。没怎么睡,醒得也早。
她没有起来,躺着听走廊里的声音——护士换班的脚步声,车轮滚过的声音,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她以前觉得这些声音吵。现在她听着,像听很远的水声。
护士来换药。护士说:“今天天气好,太阳出来了。”她说:“嗯。”护士看了她一眼,又说:“你妹妹昨天睡得好。”她说:“嗯。”护士走的时候,又看了她一眼。
医生来查房。医生问:“睡眠怎么样?”她说:“睡得着。”医生问:“情绪上呢?最近有没有什么波动?”“没有。”她说。她答完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不是假话。她确实没有波动。她的情绪都留在走廊里了。白天她坐在病房里,像一间没有开灯的屋子。她想跟医生说这个,但医生已经走了。
医生合上病历本,顿了顿:“你妹妹恢复得不错。”她听了,说:“嗯。”她知道自己应该高兴。她以前每天盼着这句话。现在她听见了,心里淡淡的。她看着医生的背影,她应该高兴的。她知道“应该”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只是找不到那点高兴。
她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线是灰的。她又画了一条,还是灰的。她挤了一点红,看着它,觉得它不红。她换了蓝,蓝也不蓝。颜色挤在纸上,橙不像橙,蓝不像蓝。像一堆褪色的名字。
她放下笔。她以前画不出暖色。现在她连颜色都认不出来了。客户说她画得冷,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她的画要是还在,大概连冷都算不上,只是灰。
从前画不出暖色,她会撕纸;画黑海,画完就撕了。现在她画了一个苹果——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画苹果。画出来是灰的。她看着那个灰苹果。他留着的那个苹果,是不是也快烂了。她没有撕,放下笔。她连撕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坐着,把关于他的画面一张张调出来,像翻旧照片——他坐在长椅上的样子,他低着头看苹果的样子,他说“你会来”时的样子。翻完了,她心里没有动。她有点怕。她试着让自己生气,记起他逼走林栀那天,她气不起来。她试着让自己难过,记起妹妹还躺在病床上,她也难过不起来。
她掐了自己一下。疼。疼是真的。疼完,什么都没有回来。
她拿起手机,翻相册。翻到她以前的画——暖色的,橙色,黄色,一张张铺开。她看着,觉得那些颜色很陌生,像别人画的。她翻到一张海——她答应带妹妹去看的海,她画过很多次。她看着那张海,看了很久。她又翻到林栀的对话框。上一次说话,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打了“你还好吗”,又删了。她掂量了一下“想念”这个词——它在她心里没有重量。她以前有什么都想跟林栀说。现在她发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是没有话说,是说话的那个她,不在了。
她去看妹妹。许知满睡着,输着液。护士说她脸色比前几天好一点。她坐在床边,先削了一个苹果,放在妹妹床头。她削得很慢,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有断。她见过林栀削苹果——从来不断皮,削完整个递过去。她把苹果放好,握着妹妹的手。妹妹的手是热的,小小的。她握着,从前她会想很多——怕她醒不过来,怕自己留不住她。现在她握着,也只是握着。她忽然想哭。要用哭来证明什么。她低着头,等了很久,眼睛干干的,一滴泪也没有。
她哭不出来了。曾经,她在消防通道哭到声控灯亮了又灭。现在她坐在妹妹床边,一滴眼泪都没有。她摸了摸额头,不烫。
护士送饭来。她吃了几口。饭是热的,她尝不出味道。早先她吃得出——妹妹做的,林栀带的,她自己做的。现在她吃什么都一样。她放下筷子,她连味道都留不住了。
她回到病房,坐下,发现自己在等晚上。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她算了算,离晚上还有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她过去用来画画,去看妹妹,想他。现在她坐着,等着这四个小时自己过去。她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演什么,她看了十分钟,什么也没记住。她关掉,房间里安静下来。她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均匀得不像自己的。她看着窗外,太阳一点点斜下去。往常白天短,不够用。现在白天很长,里面什么也没有。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嗡嗡转着。她听不见它——不是它不响了,是她的耳朵把它漏掉了。她等晚上,不是因为想见他,是因为到了晚上,她就有事做了——推开门,坐下来,隔着一个位置。
晚上,她推开门。
他坐在长椅上。走廊的灯管全亮着。苹果还在他手边。
她坐下来,隔着一个位置。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往常他们这样坐着,她会先移开眼。现在她看着他,眼睛淡淡的,没有躲。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边。长椅旁边没有保温杯。她每次来,他都带着,杯盖开着,水凉了还放在那里。今天没有。他也会忘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