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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海(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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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长椅前站了一会儿。她想起半夜他躺在这里的样子,眉头皱着,手攥着。这张长椅,空得有点刺眼。

她接了水,走回病房。她路过值班室那层楼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点。她没有去看值班室的门。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接水。

回到病房,她坐在床边,看着妹妹。妹妹的呼吸很稳。她想起他昨晚说“以后我睡楼下值班室”——他今晚真的会睡楼下吗?还是他还会上来,坐在那张长椅上?

她今晚大概又会醒。会走到走廊,看看他是不是又睡在长椅上。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她只是担心妹妹的指标。跟她没关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袖子底下什么也没有,但她知道线在那里。她今天早上,看见他第一眼的时候,心里好像松了一口气。她松了那口气。她说不清为什么。

他说“以后我睡楼下值班室”。他知道她醒了。他知道她可能听见了什么。他不问,不解释,不道歉——他做了一件事:把自己搬远一点。

他昨晚为什么睡在走廊?也许他只是累了,走不动了。也许不是。

她把断铅笔放回床头柜,笔尖朝着墙,和他走的方向一致。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他昨晚睡在走廊,是因为值班室太远,还是怕她半夜醒来找不到他?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停车场,一辆车正开进来,车灯扫过住院部的外墙。她看着那辆车停好,有人下来,拎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楼里。大概是哪个家属,这么早就来送饭。

她看着那个人走进楼里。她也是这样的家属。她也是拎着保温桶、守着病房、等着指标的那一类人。她只是比他们多了一根线。

她拉上窗帘,回到床上。她躺下来。他说的“你昨晚醒了”。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他知道她半夜出来过,知道她站在走廊里看过他。今天早上她问他“昨晚没睡好”,他说“嗯”。她没有告诉他——她不是没睡好,她是没睡。她在走廊里,看了他很久。

他今天早上说的话,可能都是装的。他可能知道她给他盖了外套。他可能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他从来不说。他只会做——换拖鞋,放铅笔,睡在走廊,又搬走。

她看着天花板,想:这个人,做的事永远比说的话多。

她以为自己睡不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着了。

她又醒了。这一次不是线——是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怕吵醒谁。她睁开眼睛,听那脚步声从门口过去,又远了。

墙上的钟指着凌晨三点。她躺着,没有动。脚步声停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又往楼梯口去了。她知道那是谁。他大概是又上来了,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病房门,又下去了。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画室,画架上是那幅没画完的商稿——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画着画着,画布变成了海。蓝的,亮的,有光。海面上有一艘小船,船上没有人。她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没有上去。船就停在那里,等着。

她醒了。窗外天亮了。她躺着,想起那个梦,想了一会儿。她很久没有梦见蓝的海了。她画的海,都是黑的。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天亮。她想:也许海,不全是黑的。

她想起昨天半夜,他睡在走廊的长椅上,平板屏幕上还开着妹妹的共感记录。他这个人,像一片海。

她今天早上看见他的时候,心里没有以前那么恨他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医院的走廊上。她不知道他今晚还会不会睡在走廊。她只知道,她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他正从住院部大楼走出来,穿过停车场,往医院大门走。他走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她看着他走到大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回头看了一眼。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有没有回头。她只知道,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

她看着他走远。线在她手腕上,安静着。他今晚还会来调频。她该盼着他来,还是盼着他别来?她一直看到他走远,看不见了,才转身。

她走回床边,开始叠被子。她叠得很慢,一下一下。她叠完被子,把枕头放好,又把窗帘拉开。她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很静。

她坐在床边,等护士来查房。她看着门口,心里想:他今天,会几点来调频?

以前盼他,是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现在盯着门口,耳朵比眼睛先醒。

她很久没有这样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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