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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海(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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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顾声来调频,一切如常。

她早上起来的时候,先去走廊看了一眼。长椅上已经没有人了——平板、外套,都没有。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空长椅,然后去洗漱。

她回来的时候,护士在查房。护士跟她说:“许小姐,昨晚顾调频师在走廊坐了一夜,早上五点才下去。他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你让他注意休息。”

她愣了一下:“他在走廊坐了一夜?”

“是啊。我凌晨三点起来查房的时候,他坐在那儿,看着平板。我问他怎么不睡,他说看数据。我说数据白天也能看,他说怕有波动。”护士说,“你妹妹的指标现在稳了,其实他不用天天守着的。”

护士走了。她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护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想:护士说他“怕有波动”。怕有波动。他一个调了二十年频的人,什么波动没见过?他怕什么波动?他怕的,大概不是妹妹的指标——他怕的,是别的东西。

那是什么,她说不清。他也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稳。

她推门走进病房。他穿着白大褂,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进门先看监护仪,再看妹妹,然后调仪器。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快一点,没有慢一点。他像一座修好的建筑,裂缝都被抹平了。

她看着他。她想起半夜她蹲在他面前,给他盖外套,他动了一下,眉头松了一点。

他调完频,把仪器收好,用布擦探头。她看着那块布——白色的,洗过很多次,边角有点毛了。他擦得很仔细,一下,一下。他对待仪器,比对待自己细心。

她想起夜里听见的那扇门。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疲惫,没有裂缝,没有那个孩子。他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好了,藏得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严实。

她做不到。她的情绪都写在脸上,高兴不高兴,一眼就看出来。林栀说她“藏不住事”。可是顾声,他把一个很小的孩子、一扇关上的门、一个等到天亮的夜晚,全藏在那张脸下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昨晚没睡好?”她问。

“嗯。”他说。

她没再问。她看着他调频。他的袖口扣得比平时紧了一点。领口微微敞开,她看见他的衬衫领子下面,有一道很浅的旧痕,像是被什么勒过很久。她以前恨他的时候,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的衬衫领子。她看见了,没有问。他的手指在仪器上移动,很稳,一个刻度一个刻度地调。妹妹的监护仪上,共感稳定度的数字慢慢爬上去,68,69。

她看着他的手指,忽然想:这双手,调了二十年的频。它握过多少人的手腕,按过多少人的脉搏,签过多少张契约。它一定很稳。可是昨晚,她蹲在他面前的时候,看见他睡着的样子——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连睡着都是攥着的。

指节在膝盖布料上压出深痕。

她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没有喝。他调频的时候什么都不碰,像怕把什么弄洒了。调完,他把仪器收好,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回去。杯子放回原位,和推过来之前的位置一样。

她知道他海底有什么了,但他不打算让她知道。他的海面是平的。她把那扇门按回水底,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调频结束,他收起仪器,用布擦了一遍探头,才放回包里。她看着他做这些。他做每一件事都这样,做完,收好,不留痕迹。

“你妹妹的指标,今天稳。”他说。

“嗯。”她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昨晚醒了。”

她没说话。她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她想,他是什么时候知道她醒了的?是他睡着的时候,线传过去的?还是他根本没睡着,听见她推门的声音?她猜不出答案。但他知道了。

“以后我睡楼下值班室。”他说,“不会吵到你。”

她站在那里。不是吵。线是自己紧的。那扇门。她什么都没说。

他说的“不会吵到你”,是真的怕吵到她,还是怕她再看见他睡着的样子?他说话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她听得出来,那里面有一点平时不会漏出来的东西。

“你不用搬。”她说。

他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嗯。”

然后他走了。

她站在病房里。她说“你不用搬”的时候,没有想过为什么。她说出口,没有后悔。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线在她手腕上,安静了。

她把断铅笔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下午,她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她路过那张长椅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长椅上什么都没有了——平板拿走了,外套拿走了,连他坐过的痕迹都没有。长椅是空的,干净的,像从来没有人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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