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剥离(第2页)
现在她走了。不是她不想干,是她画出来的东西,已经没有人要了。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写字楼大堂里人来人往,她走到门口,站了一下。门口有一面镜子。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脸色白,眼睛下面有青色。她盯着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她把外套裹紧了,走出大门,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站在路边等地铁。
三年前刚进工作室的时候,周老板对她说:“小许,你的画有温度。”那时候她刚毕业,妹妹还没有生病,她画的都是温暖的场景——小女孩在花园里、猫咪在沙发上、情侣在河边散步。
现在她画的海,没有温度。
地铁来了,她挤进去,抓着扶手。地铁里的人很多,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线很安静。她能感觉到顾声的情绪——平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
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他在哪里。他在公证处,或者在家里,或者在某个地方调频。
地铁到站了,她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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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许知意坐在医院的花坛边。
花坛里的月季更谢了。路灯还没亮,阳光照在花坛边上。有个小孩在追气球,气球飞得高高的,小孩在下面跳。小孩的妈妈站在旁边,笑着拍手。
许知意看着那个小孩,想起妹妹小时候——妹妹也喜欢追气球,有一次气球飞了,妹妹哭了,她抱着妹妹哄了很久。妹妹哭完,抽抽搭搭地说:“姐,你再给我买一个。”她说好。第二天她买了一个更大的,妹妹举着气球在楼下跑了一下午,跑到气球自己漏气了。
现在妹妹躺在病房里,连呼吸都很轻。
她坐在花坛边,没有立刻看手机。她看着那个小孩追气球,看着小孩的妈妈笑,看着阳光一点点斜过去。她想,她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下午——不用想任何事,就坐在公园里,看别人玩。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记不清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是冬天洗画笔画出来的。她看着那道口子,想起她以前画画的时候,手总是干干净净的。现在她的手,干裂的干裂,起茧的起茧,指甲也剪得短了——为了方便削苹果。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双手。
她把手缩回去,掏出手机,刷朋友圈。
发现大学室友聚会的照片——五个人,笑得很开心。照片背景是在一家火锅店,桌子上有羊肉卷、青菜、啤酒。她记得那家店,以前他们经常去。
她没收到邀请。
她看着照片里的人笑,觉得自己已经不在那个世界了。她记得上一次聚会是两个月前,那时候妹妹刚住院,她去了,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林栀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说:“没事,我在。”
现在林栀不在了。
她继续刷朋友圈,看到朋友们发的其他照片——有人去了海边,有人去了游乐园,有人生了小孩。她一张张看过去,手指滑动,屏幕亮了又灭。她看到一个大学同学发的动态,配图是她们宿舍四个人的合影,底下评论里有人问“许知意呢”,有人回“她妹妹生病了,忙”。没有人再问。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
她坐在花坛边,看着那个追气球的小孩。小孩终于抓住了气球,举着它跑回妈妈身边。她把手缩回兜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之前一个合作过的编辑发来的消息:“许老师,听说你离职了?手头有没有能看看的稿子?我们这边有个儿童绘本的项目,需要海的主题,我觉得你合适。”
她点开那条消息。海的主题。她画了一辈子海。可是她现在的海,都是黑的、冷的、快淹死人的那种。儿童绘本要的海,应该是蓝的、亮的、有光的。她画不出来了。
她打了几个字:“我最近状态不好,先不接了。”发出去。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坐在花坛边,坐了很久。她打开和同事的聊天记录,上一条是两个月前的“生日快乐”。她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她把手机锁了,放进兜里。
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落下去,路灯亮起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回病房。她走到病房门口,站了一下。她听见里面妹妹的呼吸声。她推开门,走进去。
妹妹还在睡。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温的——是护士放的,还是他放的?她没问。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喝完了,把杯子放回去。
她坐在床边,看着妹妹。她想,她今天什么也没做。她只是被辞退了,刷了一会儿朋友圈,在花坛边坐了一下午,然后回来了。她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明天会怎样,她说不上来。她只知道,明天她还要来医院,还要看监护仪,还要等顾声来调频。她的日子,好像就这样定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该觉得安心,还是该觉得害怕。
病房里,妹妹还睡着。顾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在看手里的平板。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她,没有说什么,又低下头。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她想,他在这里坐了多久了?他不用坐在这里的。他可以走的。但他没走。他坐在这里,守着妹妹,等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