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3 章(第2页)
陆七八站在门外,没再敲。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指上还留着冰壁攀爬时冻裂的口子,结了痂,但痂面发黑——不是血的颜色,是冻伤后的瘀色。她把手揣回去,继续往前走。
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婆婆。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补丁的颜色不一样——蓝的、灰的、白的,像一块拼布。手里拿着一根拐杖,拐杖是枣木的,磨得发亮,说明用了很多年。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是空的。碗沿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陆七八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婆婆,"她说,"镇上怎么回事?"
老婆婆抬头看她。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眼神却还清楚。
"你是从南边来的?"
"嗯。"
"那你还没见着。"老婆婆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北边没有年轻人了。都征走了。"
"征去哪了?"
"大营。"老婆婆用拐杖指了指北边,"往北走二十里,有个大营。铁栅栏围着,进得去出不来。"
"出不来?"
"快三个月了。"老婆婆说,"第一批是九月下旬征的。我家老二也在里头。十六岁。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活蹦乱跳的,走的时候还回头冲我笑。到现在——连个信都没有。"
她停了一下,拐杖在地上戳了戳。
"有人说里面的人不是去打仗的。"
"那是去干什么的?"
老婆婆不说了。她低下头,看着那个破碗。碗底有一点冰碴子,不知道是昨晚的露水还是泪水冻的。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陆七八想起了废村里的陈婆婆。发现了不想发现的事,也只能继续走。
征兵。十五岁以上的男丁。铁栅栏围着的大营。近三个月无音信。那里面关着的,都是这个老婆婆的老二一样的人?
"婆婆,"她说,"镇上还有能吃饭的地方吗?"
老婆婆摇了摇头:"粮铺三天前就关了。磨坊关了。面铺也关了。没人磨面了——磨面的小伙子被征走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要是饿,往镇西头走,王婶家可能还有一点野菜。她家老头腿坏了,没被征走。"
陆七八站起来。从怀里摸出谢停云给的炒米,抓了一把,放在老婆婆的碗里。
"这个能嚼。"她说。
老婆婆看着碗里的那把炒米,没说话。但她的嘴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她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把碗往怀里挪了挪,像是怕被人抢走。
"你是好人。"老婆婆说。
陆七八没接话。她不是好人。她只是不想看着一个老人饿死在镇口。
但她知道,"好心未必有好报"。
上次她帮了山坡上的老两口,漕兵就把人家砸了。上上次她给了擂台少年药,少年后来还是差点死了。
好心不总是有好报。
但她还是给了。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不给的话,她自己心里过不去。
镇西头确实有一户人家开着门。
是个矮院子,院墙是土坯的,塌了一角。院门半掩着,门轴吱呀响。院子里有一棵光秃秃的枣树,树下堆着柴。屋里传出砍柴的声音——"咚,咚,咚",节奏很慢,一下隔一下,像是砍的人使不上劲。
她站在院门口。
"有人吗?"
砍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拄着拐杖出来了。四十多岁,脸黑,左腿短了一截——不是天生的,是断过之后没接好。他穿一件褪色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