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个消失的名字（第5页）

每记住一个，他的记忆就模糊一点。他松开了爸爸的生日。松开了妈妈的手机号。松开了家里的地址——不，他不能松开地址。他松开了家里的门牌号。他松开了妈妈的车牌号。他松开了——

他松开了很多东西。

但仙境在恢复。

银色树干的树林里，蓝色的叶子重新亮了起来。金色的河水重新流动。白色的桥重新愈合。黑色的墙上的画不再消失了——它们停住了，虽然还是模糊的，但不再消失了。

第五十个。

张天帅的手开始发烫。不是排斥——排斥早就停止了。而是因为记忆太多，太重，压在他的手上，像一块烧红的铁。他的指尖发红，发烫，像摸了火。

"休息一下。"小黄说。

"不。"张天帅说，"没有时间了。"

"你记了五十个了。还有二十二个。"

"我知道。"

"你的手——"

"没事。"

张天帅的手确实没事。不是没事——是很烫，很痛，像被火烧一样。但他感觉不到痛了。或者说，他感觉到了痛，但痛变成了一种燃料，推动他继续。

第五十一个。第五十二个。第五十三个。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哭——他没有眼泪了。而是因为记忆太多，太多，太多，像洪水一样灌进他的脑子里，把原来的东西冲走了。他的脑子里现在全是别人的故事——小安的蝴蝶结，阿力的笑声，秀秀的蓝裙子，小杰的眼泪，小北的痣，小月的聆听。

他的脑子里全是他们。

没有爸爸了。没有妈妈了。没有家了。

他松开了最后一个关于爸爸的细节。他松开了最后一个关于妈妈的细节。他松开了所有关于自己的东西。

他变成了一个容器。一个装着七十二个孩子的容器。

第五十八个。第五十九个。第六十个。

仙境的天空开始亮了。不是变白——而是紫色变浅了，像有人在紫色的颜料里加了水，稀释了，变淡了。远处的黑色山脉停止了流动，重新变成了固定的形状——黑色的，沉默的，像一排巨大的影子。

第六十一个。第六十二个。第六十三个。

张天帅的手已经烫得发红了。他的指尖冒着热气，像刚从热水里拿出来。但他还在摸。还在记。还在——

第六十九个。第七十个。第七十一个。

最后一个。第七十二个。小杰。

他伸出手，摸上墙。振动来了。很轻的，很柔的，像有人在他的指尖上弹了一下。

画面出现了——

小杰站在许愿树前。十二岁。和张天帅一样大。他的头发很短，刺刺的，像刷子。他的眼睛很大，黑色的，像两颗黑宝石。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夹克——不是秀秀的蓝裙子那种蓝，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暗的蓝，像夜晚的天空。

他把手放在树干上。闭着眼睛。

"我不想走。"

他的声音很小，像从地底传出来的。

"我知道。"灰耳蹲在旁边，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这里需要我。"

"我知道。"

"那我为什么还要走？"

灰耳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