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记住的人(第3页)
他坐在金色的河边,把脚垂在水边。河水凉凉的,滑滑的,像丝绸,从他的脚踝上滑过去。他看着水面——金色的,晃动的,照出他的倒影,也照出紫色的天空和银色的树。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水面的深处,在金色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不是水草,而是影子——人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像水底的鱼,一闪而过。
他看见了小安。两个辫子,红色蝴蝶结。她在水底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消失了。
他看见了阿力。仰着头,嘴巴张着,像在喊什么。他的声音从水底传上来,闷闷的,听不清。然后他也消失了。
他看见了秀秀。蓝裙子,晃着脚。她坐在水底的桥上,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快乐,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然后她也消失了。
他看见了小杰。闭着眼睛,手贴在树干上,眼泪挂在脸上。他站在水底的许愿树前,嘴巴微微张着,像在说一句话。
张天帅低下头,把耳朵凑近水面。
他听见了。
很轻,很闷,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别忘。"
两个字。
然后水面恢复了平静。金色的,晃动的,照出他的倒影。什么都没有了。
张天帅坐直了身体。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许愿树那种很慢很稳的心跳,而是很快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他抱住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金色的河水在脚边流淌,凉凉的。黑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远处的黑色山脉沉默着,像一排巨大的影子。
他忽然很想家。
不是仙境的家——仙境没有家。他想的是那个空荡荡的家,那个灰色的家,那个沉默的家。他想爸爸。想爸爸灰色的夹克,想爸爸花白的头发,想爸爸笨拙地站在灶台前炒糖色的样子。想爸爸半夜坐在沙发上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的样子。想爸爸来接他放学时靠在墙上的样子。
他想妈妈。
想妈妈灰色的羽绒服,想妈妈冻得通红的鼻子,想妈妈站在操场边上鼓掌的样子。想妈妈做的红烧肉,想妈妈哼的歌,想妈妈笑着说"我的儿子最棒啊"。
他想哭。
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抱着膝盖,坐在金色的河边,看着黑色的水面,听着河水缓缓流动的声音。
"别忘。"
他不会忘。
第二天早上,灰耳来找他。
它蹲在河边,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哭了?"它问。
"没有。"
"你的眼睛红了。"
张天帅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昨晚我看见了他们。"他说,"在水里。小安,阿力,秀秀,小杰。他们都走了,但我看见了。"
灰耳沉默了一会儿。
"金色的河水记得。"它说,"每一个来过的人,河水都记得。它把他们藏在最深处,藏在金色的下面。只有留下来的人才能看见。"
"为什么?"
"因为河水也需要被看见。"灰耳说,"它记得所有人,但没有人记得它。它一直在流,一直在流,流了几百年,几千年。它记得每一个孩子的笑脸,每一滴眼泪,每一句话。但它不能说话。它只能流。"
张天帅看着河水。金色的河水缓缓流动,表面泛着光。他忽然觉得河水不是金色的——不是那种发光的、温暖的金色,而是一种暗淡的、疲惫的金色,像一盏快要烧完的灯。
"它累了吗?"他问。
"它累了。"灰耳说,"所有东西都累了。许愿树累了,灰耳累了,赤累了,灰尾累了,白角累了,河水累了。所有东西都累了。但它们不能停。因为它们在等。"
"等我?"
"等你。"灰耳说,"等你记住。等你替它们记得。等你给这个安静的世界一个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