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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泉说话并不是那般有底气,三更天眉皱得更深,一个两个都是这样,一个来找死,另外一个也是来找死,天泉大抵一开始来寻他,是想带着他去见他那死鬼师父的,谁成想落了个这番地步。三更天紧紧扣着天泉的手腕,指尖都泛了白,肩膀微微颤抖,感受着对方混乱的内息,他忽然觉着力竭,自己实在不愿再如此弃置天泉,可实在想不通为何总是事以愿违。
“你莫慌,没事的,哎。”
天泉反扣上长老的手,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身上都潮,他低头蹭了蹭三更天的发顶,压着长老的手不许对方寻他随身的匕首,不悦道:“我不喝,没用。”
是没用。莫大的畏怯从三更天心底钻出来,扯得他喘不上气,可偏没有任何方法。长老垂着眼睛,等手中脉象渐渐平稳了,才轻轻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到了天泉胸口。
三更天不说话,天泉听了一会儿雨声,混沌的脑子才逐渐清明,男人顺势握上那只手,放在手心里捏了又捏。地上有些凉,三更天依旧贴着他轻缓地呼吸着,天泉哄着,说我们起来,说要着凉害风寒了,可三更天依旧什么动静都没有。
天泉此时才觉察出些许不对,他弯下脖子去望,另一只手摸上了三更天的侧脸,出乎意料的,天泉抚上了一层湿润。
“怎哭了?”天泉托着长老的脸,又把握着的那只手贴到了自己心口,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有力的心跳轻而易举地传递出去,男人缓着声音,哄着开口,“我好好的,无妨,青溪不是有解药消息了吗,你别怕。”
像是在说什么风流债,好似临死前招惹了个良家闺女,原本清清白白的人家,被天泉撩拨了许久,忽而又要弃置不要了。天泉偶尔觉着愧疚,长老青灯古佛这些年,为人又纯得厉害,自己时日无多还要来欺负一通,实在造孽,可他又巴不得他于三更天刻骨铭心些,至少也要像吴咎一般忘不掉才好。
但天泉实在想错了地方,三更天泪流得更凶了,长老将脸垂下埋进男人手心里,咬着下唇愣是一声不吭。天泉适才慌了神,他蹭过去,又是摸脸又是拭泪,却毫无用处,还是三更天,甚至是三更天,挨着他的身体上来,觅着男人的唇笨拙地贴着,本能一般地索吻。
男人实则不清楚三更天是如何个意思,只觉着长老哭得他心疼可怜,全都是他害的,压抑着许久,如今受不住了,于是天泉又跟着揪心。他咬了几下三更天的嘴唇,单手揉着长老的耳根,推着人向上,一点一点舔过微咸的眼泪,吻着三更天的眼角,把那些泪珠子吃下去。
“没事的,不哭了。”
天泉从未知道三更天的泪如此多,他方察觉出什么不寻常的,长老便摇着头打断了。
(小咪哭着主动吃全家桶)
天泉。他说,我能问心无愧吗?
三更天望着天泉的眼睛,一只义眼没有神采,一只深重且漂亮,断眉给这张脸增添了凌厉,三更天曾无数次看向佛像的眼睛,如今却发觉只有天泉能看到自己的那颗心。他想要寻求一个答案,或者说证得一个答案,长老眼前又模糊了,一滴泪顺着脸颊而下,又被天泉吻去、
“何必在意天地,外果生自扰,求舍都在于自己。”
何必在意?
长老张张嘴,他觉着自己也许当真是爱天泉的,与吴咎不一样,江湖遮回疏放,天泉则是为人的一片丹心。长老闭上眼,急切地寻觅男人的唇,胡乱的、毫无章法地吻着,似要吞吃入腹一般。
他想起天泉十六岁那年,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策马飞度河谷,横刀一挑劈于山间,霞辉涧朗,日静川澄,一点丹心耿著。
可鉴苍天。
佛说,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缘心迷,不能自悟,须假大善知识,示导见性。
(小咪继续吃全家桶)
天泉把头埋进长老的脖颈间,悠长地呼吸着。
他看了看自己烧伤的那只手,不知何时,连狰狞丑陋的疤痕都不见了。
疲惫下,天泉想不得太多。檐上抖着翅膀飞来一只雀鸟,啼叫了几声,床上交叠的二人都累极了,天泉微微抬头,一道晨霞被清风送了进来。
雨停了。
23。
夏。
庙门外车马填巷,香客络绎不绝,乡民扶老携幼,人流自石阶一路向下排去,殿前香炉香灰堆积尺余,翻腾着紫烟,屋檐被浅浅遮蔽着,人影朦胧,烛影千重,烟霭掩着堂前一尊瓷观音像,温润似玉,皎皎如月,犹如泫然,是观音垂泪的状貌。
天泉牵着一匹上了岁数的白马,正出门欲往乡道上去,一个妇人挽着个七八岁的孩子,擦着他的肩膀而过。
青年回头,见那妇人往供桌上放了一块烧饼,持香跪至蒲团,缓缓跪拜下去。
天泉看了一会儿,才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传闻河东最好的匠人曾经铸了两把刀,一把叫做琉璃,一把叫做明辉,这两把刀曾在一位三更天生苦众长老手中,其人刀影无痕,素月分辉,斩宵小无数。建隆九年,琉璃、明辉失窃。
开宝元年。
河东山地灾荒,晋州边民南逃,朝廷开官粮救济,令州县安辑,听流民于境上交易,勿苛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