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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脚踹上了脚边人,村人打扮被石头刮烂了,露出契丹人的模样,又同碎石一齐落入水中。长老冷眼看着,直到尸身彻底不见踪影,方轻身踏雨而去。

一张纸飘飘而下,暴雨很快将其浇碎,化作浆子裹进了泥里。

雨铺天盖地漫过来,城外村落早成了一片黄汤,城中挤着许多被安置而来的百姓,蜷缩在一处,仅靠着官府每日的救济粮吊着一口气,连哀哭都细微不可闻。

全城似乎都静得可怕,街道上的淤泥没过了脚踝,更见不到一丝炊烟,连草药味都被水冲散了,行人寥寥无几,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躺着的病人虽有好转,但也未有人敢递碗干净水,生怕同样害了怪病。

三更天到老丁家中时,他那侄媳正抱着孩子坐在灶台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孩子的身体。

妇人双目空洞,见三更天到也未曾起身,怀中幼童约莫七八岁,浑身长着紫黑的肿块,气息微弱。三更天见状一顿,当即蹲下身去探幼童内息,他随之一楞,不敢置信地去捏孩子的脉象。

已是无力回天。

可他前日刚给发病的孩子喝过他的血!

老丁与孩子是同一日犯得病,三更天与天泉来时,二人皆浑身高热、腹胀溃烂。老丁症状倒还好些,孩子却不然,抽搐着什么都咽不下去,还是三更天捏着穴道强灌,所幸的确有用,到傍晚时分明已经好转不少。

三更天屏住了呼吸,猛地站起往老丁房中去,昏暗的屋内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地上裹着一层黄泥,锅碗瓢盆砸了满地,两具男人的尸身横在地上,其中一个还紧紧攥着碎了的碗。长老愣怔了片刻,站在门口不敢走进去,他认得出那个抓着碗的就是老丁,而另外一人则是对方刚寻到不久的侄儿。

黑云压了满天,风更厉害了,雨混着泥冷飕飕地往地上砸,四面八方的雷声乱响着,一条一条的雨水顺着屋檐往下连,如河水般横流,再融成一片泥浆。天地间仅剩下不绝的水声,裹在深重的雨幕里模糊了三更天的视线。

他后退了几步,想再去看看那个孩子。

妇人不知何时出来了,正定定地站在三更天身后,被雨彻底打湿了头发,双目无神地盯着他。

滚。她说。

“让我……让我再看看。”三更天声音干涩。

“滚!滚!”

妇人声音忽然尖利刺耳起来,对着三更天狂喊着,表情也皱在了一起,她见三更天依旧不动,肩膀抽了抽,泪顺脸而下,混在雨里连神色都看不真切,忽然,她猛地上前,身体剧烈起伏着,拼了全部力气一把掼上了三更天的肩头。

砰。

未设防心,也的确也难以接受,三更天竟被推到在地。

泥水溅了满身,三更天仰头看向妇人,还想再说什么,还想再看看她的孩子,妇人却在这一下后僵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三更天,双手死死捂住脸,从呜咽到嚎啕痛哭,失了力一般滑落在地,蜷缩在暴雨里,崩溃的哭声被淹没了,她的肩膀耸动着,发出嘶哑破败的驱赶:

“没用,没用了,福哥儿没了,福哥儿没了!”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为什么不是你死,为什么你还在这儿,滚出去!”

三更天嗫嚅两声,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绝望的哭声砸在他的耳朵里,长老撑着胳膊站起身,想要扶妇人起来,又如何也伸不出手,他摘下斗笠,茫然地将那物件遮在对方头上,然而压根无用,雨裹着风和土往他们身上刮,一层一层的,要把他们都活吞了似的。良久,妇人的哭声渐渐弱了,也不再说话了,半晌后,她摇着身体起来,沉默地走了几步,才抬起头,望着三更天,盯了那么一会儿,又移开目光。

“抱歉……”

她的声音又发着颤哽咽起来:“抱歉。”

三更天喉咙发紧,他向前一步,被妇人摇头拒绝,对方哀怨的眼睛投了过来,看向三更天身后的两柄刀,泪又一次夺眶而出,这一次出口则成了哀求:

“菩萨……”

“我想去找我的孩子。”

轰——

雷声猛地炸了起来。

三更天一步一步踏出了门,望着两边街道,忽然觉着头晕目眩。

渡人,何人该渡,何人又不该渡?

渡己,又如何才是渡己?

他的双腿从未如此沉重过,像那些被冲刷下来的泥都灌进了他的骨头里,寸步难行。

三更天都不知晓自己是如何回的庙中的,他去看了流民营,也去看了自己送过药的人家,生死参半,有人悄无声息地死了,有人被曝于野地,数具尸身堆叠在雨里,无人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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