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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中烛火朦胧,天泉站在窗前,看三更天静坐在蒲团上,怎么看,都觉得和那菩萨像长得一模一样。
三更天让老丁第二天去找他,定要来庙中,不然他不救,天泉想劝,三更天却说只有大夫救人看医术,神佛都看诚意,又想菩萨显灵,又不想添个香火钱,你以为佛门是天泉?
牙尖嘴利,满口歪理,天泉看三更天也能辩经去。
他二人回来,实则有些尴尬,事情一股脑塞过来,唯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想起来也就过了短短两日。天泉曾一度以为堂主是被三更天蛊惑了,他本是想探探究竟,不想相处下来,反倒有些明白堂主当日所思所想。
情之一字最难解。
雨瓢泼而下,势如吞野,屋内却肃肃静谧,反倒惹天泉心烦意乱。
烛火一点点暗了下去,天泉见三更天没有起身休息的意图,便又去引燃两支。
回来的时候三更天已睁开眼,面前放着一个空碗,摔烂了一个豁口,样式也是多年前的,想是用了许久。
天泉皱着眉,三更天并不理人,他想问,却没能开口,然而只见手起刀落,血自三更天腕间涌出,天泉一愣,即刻上前,并指点了三更天穴位,封住了长老左臂经脉,随手将下摆一撕,死死绑住了三更天的手腕。
“这是做什么!”
天泉低声呵斥。
“取血。”三更天似乎并不受影响。
我能不知这是取血。天泉额前跳动,一时间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深吸口气,耐着性子道:“我说你取血做什么。”
“旁人眼中,此乃观音泪。”三更天被封着穴位,动弹不得,说话却依旧平淡。
“……胡说八道。”
“不算,”见天泉不信,三更天还补了一句,“你有个同门,许是该叫师叔,好像现在还活着,十五年前就是如此得救的。”
“其实人心中觉着有用,那便有用,”三更天像是宽慰,接着道,“你师父是个例外。”
因为他信的是三更天。天泉陡然沉默了,心中震颤难以平复,他觉着吴咎当日真是害了疯病,实在是荒唐至极。
庙中又沉静下来。
烛火摇曳,天泉把伤处细细包扎好,依旧没给三更天解开穴道。三更天的确无事,血比天泉想的要止得快,不知道是不是割出经验了,面色除了白了些,似乎的确不受影响。
只有青年还黑沉着一张脸。
他望着三更天,二十多岁的年轻样貌,皎皎似月,澄澄如镜,不怪堂主被迷了心窍,若是他,大抵也想死在三更天手中。
澄清之人,即便是杀人,也是漂亮的。
可三更天又并不只是杀人,求药者不在少数,天泉来河东前便曾打听过,这些年因三更天续了一命的数不胜数,江湖侠客、军中残兵、寻常百姓……良善之人前来,十之有八可得菩萨庇佑。三更天这些年吃的便是这一口香火钱,不然哪儿有那么多的鹅供他仇杀?
粹然至善,才做得出那些个杀伐果决之事。
招人,却也危险。
天泉鬼使神差地贴上了三更天的眼睛,手隔着布料摩挲着三更天伤处,心中竟有些抽痛,他将嘴唇轻轻印在了长老眼上,小心地吻过小扇似的睫毛。
遗憾、可怜、震颤……他想得太多,多了便不知道该去想什么了,他又觉得三更天可悲,最终千思万绪只能化作一种本能的接触。天泉揽着三更天僵硬的身体,对方因被封着穴道而动弹不得,青年忽而觉察出自己的卑劣,他低着头,贴近长老的耳垂,压抑地蹭了两下脖颈,小心翼翼地避着长老手腕。
天泉贴近长老的耳垂,呢喃着他的名字。
罔尘、罔尘。
惝恍迷惑为罔,世事人寰为尘。
了无无物为罔,蒙垢堙没为尘。
……你疼不疼?天泉轻声。
三更天不知天泉想了那般多,与呼吸一同落下的是吻,情难自禁,诚挚到并不夹杂欲念,似乎只是想泄掉压在心头十年的那一团火,想泄掉一股子没由头的疯劲儿,想泄掉和十年前相似的、同样的一种情起,自骨髓里烧出来,将把天泉烧化了,意图拖着三更天一起消融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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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老却并未来得及羞耻,他隔着昏黄的烛火,直勾勾望着天泉那双眼睛,一只毫无神采的义眼,一只似秋深一般沉重,他轻轻摸上了天泉心口,那处从内里生出的十字疤痕,小心翼翼地摩挲了两下。
“你疼不疼?”
三更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