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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9章 年关(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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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冷志军家杀年猪。那头猪是开春抓的猪崽,养了将近一年,喂的是苞米面和山里的野菜,膘肥体壮,上秤一称,两百六十多斤。杀猪的师傅是屯子里专干这个的老马头,六十多岁了,杀了一辈子猪,手脚利索得很。他带着一把尺把长的杀猪刀和一捆麻绳来的,刀在手里掂了掂,走到猪圈跟前看了看那头黑毛猪,点了点头说“膘好,能出不少油”。

抓猪的时候热闹得很。巴图和巴特尔一人拽着一只猪耳朵,冷志军和老马头一人拽着一条后腿,四个人合力把猪从圈里往外拖。那猪也知道事不好,四只蹄子死死蹬着地面,嗷嗷叫得震天响,把院子里几只母鸡吓得扑棱棱飞上了墙头。追风蹲在旁边看着,耳朵竖着,尾巴一下一下地摆,像在琢磨要不要上去帮忙。猪被拖到院子中间的长凳旁边,老马头手脚麻利,一条腿压住猪身子,左手扳住猪下巴往上一抬,右手一刀捅进脖子侧面,刀抽出来的时候血哗地喷出来,淌进事先搁在凳子下面的搪瓷盆里。猪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血放了大半盆。

老马头接着烫猪、刮毛、开膛、卸肉,一套活干得行云流水,不到一个时辰就把一头猪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猪肉分成几大块摆在石台上——五花肉、后腿肉、前膀子、肋排、里脊,分得清清楚楚。猪头留下来了,老马头用喷灯把猪头上的细毛燎干净,燎得猪皮焦黄起泡,搁在一边准备卤了过年吃。猪蹄子四只都留着,用开水烫了两遍,刮得干干净净的,冻在仓房里。猪下水收拾了,猪肝猪心猪肺分开放着,猪大肠翻过来用盐和苞米面搓了三遍,搓得干干净净的,搁在盆里泡着,准备灌血肠。猪血放了满满一盆,老马头临走的时候叮嘱胡安娜“血肠趁新鲜灌,搁久了就凝了”。

胡安娜从灶房里搬出来一口大锅,架在院子里临时搭的土灶上,添了柴火烧起来。锅里炖的是酸菜,酸菜是自家缸里腌的,捞出来切得细细的,和五花肉片一起炖,炖得咕嘟咕嘟冒泡,酸味和肉香混在一起,飘了半个屯子。巴图和巴特尔在院子里劈柴,两个人轮换着抡斧头,把老马头卸下来的骨头棒子劈成小块,好搁在锅里炖汤。巴特尔劈了几块就抡不动了,蹲在柴堆旁边喘气,被巴图往手里塞了一块刚出锅的炖肉,吃得满嘴油光,又蹦起来继续劈。

林杏儿在灶房里帮胡安娜灌血肠。血肠的活计不轻巧——猪血里兑了荞面、盐、花椒面和葱花,搅成稀稠合适的糊糊,灌进洗干净的猪大肠里,灌一段用细麻绳扎一道,扎成一节一节的血肠。林杏儿蹲在灶台旁边,两只手都是血糊糊的,往肠衣里灌血糊糊的时候灌得不太熟练,灌一段得停下来用针在肠衣上扎几个小孔放气,扎完了接着灌。胡安娜在旁边切酸菜,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说一句“扎孔的时候别扎太密了,密了血就漏光了”,林杏儿应一声,手上的活计慢慢熟练起来,灌得越来越快。

下午的时候,老孙头和老杨来了。老孙头拎着一瓶高粱烧,老杨夹着一兜子冻梨,两个人进了院子看见石台上摆的猪肉和灶台上炖的酸菜,老孙头乐得直搓手,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冷志军从仓房里搬了张桌子出来,搁在院子里枣树底下,把几样菜端上桌——炖酸菜白肉、蒜泥白肉、爆炒猪肝、溜肥肠、血肠切了满满一盘,还有一碟子腌黄瓜和一碟子酱豆。老马头没走,被留下来吃饭了,坐在桌子边上搓着手等着,说“杀了一辈子猪,就馋这一口新鲜的血肠”。

天黑下来的时候,院子里点了一盏煤油灯,挂在枣树的枝桠上,灯光昏黄昏黄的,把整个院子照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桌子上的菜冒着热气,酒杯里的酒泛着亮光,几个人围坐在桌边,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老孙头喝了两杯高粱烧,脸红到了脖子根,嗓门也大了,拍着桌子讲他年轻时打猎的糗事——说有一回他追一头野猪追了二里地,追到最后野猪一转身朝他冲过来,他吓得爬上了一棵歪脖子树,在树上蹲了半宿才敢下来。老杨笑得直拍大腿,巴特尔笑得从凳子上滑到地上,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半天没爬起来。

冷志军端着酒碗慢慢喝着,听老孙头白话,偶尔插一句嘴,更多的时候是在听。他坐在枣树底下的板凳上,背后是堂屋的墙,墙根底下码着劈柴垛,鹰架上的苍云和青羽缩着脖子蹲着,偶尔歪头看看院子里的热闹。追风趴在桌子底下啃着一块骨头,把骨头嚼得嘎嘣响,啃完了又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合着,听着满院子的人声。胡安娜坐在冷志军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慢慢喝着,林杏儿蹲在灶房门口啃着一截血肠,吃得满嘴都是油,巴图和巴特尔坐在桌子另一头,巴图端着碗慢慢吃,巴特尔扒饭扒得飞快,筷子夹菜跟抢似的。

赵三麻子家的方向黑着灯。

赵三麻子蹲在自家灶台边上,面前摆着一碗苞米面糊糊和一碟子咸菜。他媳妇回娘家过年了,走之前给他留了半袋苞米面和几颗白菜。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几只母鸡早早就上了架,枣树上连片叶子都没有,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底下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向天空。赵三麻子端着碗喝了一口糊糊,烫得嘶了一声,把碗搁在灶台上,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笑声和说话声,从冷志军家院子的方向飘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太真切,可就是那些听不太真切的人声,让他觉得灶房里的黑暗又厚了一层。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把碗搁进盆里,推开门站在院子里看了一阵天。天上有云,月亮被遮了大半,只从云缝里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把院子里的积雪照得灰蒙蒙的。他站了一阵子,冷得缩了缩脖子,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东沟屯那边,李老歪的家也是黑的。他媳妇在娘家还没回来,他一个人蹲在屋里烤火,火盆里的炭烧得半红不红的,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供销社门口跟人吹牛,吹自己一晚上下了二十个套子,逮了八只狍子三头野猪。今年呢?胳膊断了一回,后脑勺破了两回,罚了一百五,又赔了一百,山场被人家划了线,套子被人家拆了,毒饵被人家收了,连把折叠刀都被人家拿走了。他蹲在火盆边上,两只手烤着火,火苗映在他的歪嘴上,那撮稀胡子一抖一抖的。他坐了一阵子,站起来把火盆里的炭拨了拨,又蹲回去,继续坐着,什么也没做。

冷志军家的院子里,酒喝到了后半程。老孙头喝多了,趴在桌子上打起了呼噜,被老杨拽起来架着送回去了。老马头也走了,走的时候胡安娜给他包了一块五花肉和几节血肠,他推辞了两下就收下了,拎着东西乐呵呵地走了。巴特尔吃饱了蹲在枣树底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被巴图拎着后领子拽上了新木楼。林杏儿帮着胡安娜把碗筷收拾了,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洗得干干净净的码在架子上。冷志军把桌子搬回仓房,又把院子里的柴火归拢了一下,然后站在院子中间,把枣树枝桠上那盏煤油灯吹灭了。

院子一下子暗了下来。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挪出来了,把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的。墙根底下的劈柴垛、鹰架上缩着脖子的苍云和青羽、圈栏里低头吃草的踏雪、柴房门口趴着打盹的追风,都被月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冷志军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了看天——月亮又圆又亮,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月晕,是明天要起风的兆头。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堂屋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胡安娜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正看着他。他走过去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递回去,说了一句“歇着吧”。胡安娜接过碗,转身进了灶房,把灶台上的灯吹灭了。

冷志军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踏雪偶尔打个响鼻和风从屋檐下吹过去的呼呼声。后半夜起了风,北风从老林子的方向刮过来,把院子里的积雪卷起来,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冷志军躺在炕上,听着风声和雪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胡安娜在旁边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没有说话。他闭着眼,听着外面的风声渐渐小了,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把那些脚印和痕迹一点一点地盖住了——赵三麻子的脚印、李老歪的脚印、绊索拉过的痕迹、毒饵撒过的痕迹——所有的痕迹都被雪盖住了,盖得平平整整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铺在屯子上面,等着明天早上被人踩出新的脚印来。

天快亮的时候,冷志军醒了。他披着棉袄走到院子里,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把石台、柴堆和鹰架都盖成了圆墩墩的白色形状。追风从柴房门口的草垫子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踩出一串新鲜的梅花印。冷志军站在门口看了一阵子,转身拿了扫帚,开始扫雪。他先把院门口的雪扫出一条通道,又扫了从堂屋到灶房、从灶房到仓房的路。扫帚在雪地上刷刷地响着,把积雪推到两边,堆成两道矮矮的雪墙。胡安娜从灶房出来的时候,灶房门口已经扫出了一条干干净净的路,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架上一锅水,又回屋去拿苞米面准备做早饭。

巴图和巴特尔也从新木楼上下来了,两个人各拿一把扫帚扫院子,把冷志军扫到一起的雪堆进一步归拢到墙根底下。巴特尔扫着扫着抓起一把雪攥了个雪球,朝巴图的后背扔过去,啪地打在后脖颈上。巴图回头看了他一眼,弯腰抓了两把雪,攥了个更大的雪球,一抬手砸在巴特尔的脑袋上,雪沫子溅了一脸。巴特尔嗷了一声,蹲下去攥了第三个雪球,追着巴图满院子跑,追到柴房后面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了雪堆里,把刚扫到一起的雪又蹬散了一大片。巴图站在旁边笑出了声,被冷志军看了一眼,两个人赶紧把雪重新扫到一起,老老实实地干活了。

早饭吃的是苞米面糊糊和昨天剩的酸菜白肉。胡安娜把酸菜热了一大锅,又切了一盘子血肠搁进去,炖得热乎乎的,一人盛了一大碗。巴特尔吃得满头大汗,把碗底的酸菜汤都喝干净了,抹了抹嘴说“杀年猪真好”。冷志军端着碗慢慢喝着,喝完了放下碗,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两口,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他坐在灶台边上,听着灶膛里柴火噼啪响着,听着院子里追风追鸡玩的动静,听着远处屯子里隐隐约约传来的说笑声,没有说话,可嘴角微微往上翘着,那个弧度很小,可看得出来是踏实的。

腊月三十那天,冷志军家堂屋里又摆了两桌。这回人少一些——老孙头、老杨、周屯长、老马头,加上冷志军一家五口,正好坐满两张桌子。桌上的菜比小年那天还丰盛——炖野猪肉、红烧狍子肉、酸菜白肉、血肠、爆炒猪肝、红烧鲤鱼、小鸡炖蘑菇、凉拌木耳,摆了满满一桌子。冷志军端着酒碗站起来,说了几句祝酒的话,跟往年差不多,可今年他加了一句:“今年事多,可都过去了。来年咱们继续好好干,山场看好了,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他说完仰头把酒干了,满桌子的人跟着举碗碰杯,叮叮当当的碗沿碰撞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把堂屋塞得满满当当的。

年夜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外面飘起了雪。雪花又大又密,一片一片地落在院子里的空地上,落在枣树的枝桠上,落在鹰架上的苍云和青羽的羽毛上,落在追风趴着的草垫子边上,无声无息的。胡安娜从灶房里端出一锅热腾腾的饺子,往桌上一搁,巴特尔眼尖,看见饺子里有一个个头特别大的,筷子伸过去夹起来咬了一口,嘎嘣一声硌了牙,从嘴里吐出一枚亮晶晶的硬币,举在手里在灯底下晃了晃,喊了一声“我吃到钱了”。满桌子的人又是一阵笑,老孙头拍着桌子说“这小子明年要走大运”,巴特尔乐得合不拢嘴,把那枚硬币揣进了棉袄内兜里,拍了拍兜面。

冷志军端着酒碗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雪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落在他端着酒碗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他仰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雪花在煤油灯从堂屋窗户透出来的光里翻飞着,亮晶晶的,像无数细碎的蛾子围着那一片昏黄的光在打转。他站了一阵子,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了,转身回了堂屋。身后的院子里,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那些痕迹上,落在那些脚印上,落在那些不愉快的东西上,把它们盖得严严实实的,平平整整的,只留下满院子的笑声和肉香,从堂屋的门缝和窗缝里渗出来,融进那一片白茫茫的夜色里,安安静静地飘散着,像是这片老林子和这个屯子一起,在这一个腊月三十的夜里,把所有的不容易都收了起来,藏进了雪底下,等着来年开春的时候,再长出新的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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