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中小

第738章 全屯公审(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赵三麻子淘井的事,本来冷志军没打算往外说。井淘干净了,水澄清了,赵三麻子挨家挨户送了水,这事就算翻篇了,再揪着不放没意思。可老孙头不这么想。

老孙头那天早晨把赵三麻子翻墙的事告诉冷志军之后,转身就去了周屯长家。周屯长刚起来,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的白沫子。老孙头把昨天夜里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赵三麻子半夜翻墙进了冷志军家院子,往井里扔了死老鼠,井里传来两声落水声,他亲眼看见赵三麻子从墙头上翻出来跑了。周屯长听完,把嘴里的白沫子吐了,漱了漱口,站起来把牙刷往窗台上一搁,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说了一句“这小子是真不长记性”。

当天上午,周屯长没有直接去找赵三麻子,而是先去了冷志军家。冷志军正在院子里劈柴,周屯长推门进来,看了看井台,又看了看冷志军,问了一句:“赵三麻子淘井了?”冷志军点了点头,把斧头往柴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淘了,水也送了,这事就算了”。周屯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你算了,我不能算。往井里扔死老鼠,这是害人性命的事。屯子里多少年了没出过这种事,不能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

冷志军没有接话。周屯长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句:“下午在大队部院子里开个会,全屯子人都来。赵三麻子的事得当面说清楚。”

下午的时候,周屯长让各家的当家人到大队部院子里集合。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大队部门口就聚了三四十号人——有老头老太太,有年轻媳妇,有半大小子,还有几个抱着孩子来看热闹的。院子里站不下,有人就蹲在墙头上,有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有人靠着院墙根底下站着。老孙头和老杨站在人群最前面,刘老太太和孙老太太挤在人群中间,几个年轻媳妇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巴图和巴特尔也来了,巴图站在人群后面靠墙的位置,胳膊抱着,一句话不说;巴特尔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眼睛却一直盯着院子中间。

赵三麻子是被周屯长叫来的。他进了院子的时候,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他的左胳膊虽然拆了夹板可还是不太敢使劲,垂在身侧微微弯着,走路的步子也不太利索,膝盖还酸着。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头发乱糟糟的,嘴角烂的那一圈结了黑褐色的痂,脸上灰白灰白的,跟刚从土里刨出来似的。他进了院子之后低着头站在人群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不停地绞着棉袄的下摆,把那块布角搓成了一根细绳。

周屯长站在台阶上,手里没拿纸也没拿本子,就那么站着,看了看院子里的人,又看了看赵三麻子,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可中气足,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儿把大伙儿叫来,就为一件事。”周屯长指了指赵三麻子,“赵三麻子前天夜里翻墙进了冷志军家院子,往井里扔了两只死老鼠。这事是老孙头亲眼看见的,赵三麻子自己也认了。冷志军家的井,全屯子多少人家路过的时候都顺手打过水?赵三麻子往井里扔死老鼠,不光害冷志军一家,是害全屯子的人。”

院子里嗡的一声议论开了。刘老太太把鞋底子往膝盖上一拍,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往井里扔死老鼠?这缺德玩意儿!我家孙子前天还从那个井台边上路过,还在井口边上玩了一会儿!要是有个好歹,你赵三麻子赔得起吗?”孙老太太也凑上来说了一句:“我说这两天怎么老觉得井水有股味儿呢,原来是死老鼠泡的!”旁边几个年轻媳妇也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起来。

赵三麻子站在院子中间,脑袋垂得低低的,下巴快贴到胸口了。他的肩膀微微抖着,两只手绞着棉袄下摆越绞越紧,把那块布角绞得皱成了一团。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满院子的声音把他堵了回去,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就那么站着,承受着四面八方飞过来的话。

周屯长抬起手来往下压了压,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了。他看了看赵三麻子,又看了看人群,开口说了一句:“赵三麻子,你自己说,这事你办得对不对?”

赵三麻子低着头,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不……不对。”

“不对在哪儿?”

“不该往井里扔东西。”

“还有呢?”

赵三麻子不说话了。他的嘴唇抿了抿,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嘴角那个黑褐色的痂被牵动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缝,渗出了一点淡黄色的水。他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绞着棉袄下摆,绞了好一阵子,又挤出几个字:“不该翻人家墙头。”

周屯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人,说了一句:“赵三麻子认了,这事大家都听见了。冷志军那边我问过了,他的意思是让赵三麻子把井淘干净、给全屯子人赔个不是就算了。井他已经淘了,水也送了。赔不是这个事,今儿当着大家的面办了。”

赵三麻子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从棉袄下摆上松开,垂在身侧。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抬起头来看了看院子里的人——满院子的人都在看他,有生气的,有看热闹的,有摇头的,有交头接耳的。他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人群后面靠墙站着的冷志军身上。冷志军靠着墙根站着,两只手揣在兜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他。

赵三麻子的嘴唇又动了两下,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来:“我……我给大家赔不是了。”他的声音又哑又涩,跟砂纸磨铁皮似的,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他说完这句,脑袋又垂下去了,两只手重新绞起了棉袄下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刘老太太第一个开口了,把手里的鞋底子往笸箩里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了一句:“赔不是就行了?那死老鼠要是真把人吃坏了,赔不是管用吗?三麻子你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咋还干这种小孩都不稀得干的事?”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了几句,又数落了一阵。赵三麻子站在院子中间,脑袋垂着,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站着。

周屯长又抬起手来往下压了压,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他看了看赵三麻子,又看了看人群,说了一句:“赔不是赔了,井也淘了,水也送了。这事今儿就算过去了。以后谁要是再干这种事,就不是赔不是能了结的了。”他说完看了赵三麻子一眼,又补了一句,“赵三麻子,你听见了没有?”

赵三麻子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下巴差点戳到锁骨上。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从赵三麻子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故意绕开半步,有人看了他一眼又扭头走了,有人什么也没说就那么过去了。刘老太太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哼了一声,孙老太太跟在后头嘀咕了一句什么,被刘老太太扯了一下袖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院子。几个年轻媳妇凑在一起小声说着话,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赵三麻子,又转过头去继续嘀咕。人走了一大半的时候,赵三麻子还站在院子中间没有动。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蜷着,肩膀塌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苞米秆子,蔫头耷脑地戳在那里。

冷志军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没有走过去跟赵三麻子说话,也没有看他,转身出了院子。巴图跟在后面,巴特尔从台阶上蹦起来也跟了上去。三个人沿着屯子里的土路往家走,巴特尔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大队部的方向,赵三麻子还站在院子里没有出来,院子里就剩他一个人了,孤零零地戳在那儿,背对着院门,像一根钉错了地方的木桩子。巴特尔收回目光,紧走两步跟上巴图,小声嘀咕了一句:“他这回算是彻底没脸了。”巴图没有接话,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巴特尔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钱二愣子那天没有来开会。他听说了赵三麻子的事,蹲在自家院子里想了一下午。他比赵三麻子年轻,脑子也活泛一些——赵三麻子又是翻墙又是扔死老鼠,胳膊断了膝盖青了,在屯子里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他跟着赵三麻子混了这几年,偷鸡摸狗的事干了不少,可从来没落着过什么好。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他收拾了一个包袱,跟他娘说去外地找活干,他娘抹了抹眼泪给他装了几个煮鸡蛋。钱二愣子背着包袱出了屯子,在屯子口碰见了几个早起的屯邻,有人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外地打工,屯邻们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沿着屯子外面的土路走了,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碎,像是怕走得慢了就反悔似的。走到坡顶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屯子里的炊烟正一缕一缕地升起来,灰白色的,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他收回目光,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继续朝前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赵三麻子淘井之后的那几天,在屯子里走路都贴着墙根走。以前他蹲在井台边上跟人唠嗑,现在井台边上有人他就绕开;以前他在铺子门口晃悠,现在铺子门口有人他就低头快走。他的胳膊还是使不上劲,膝盖还是酸,可他每天早晨都起来把院子扫了,把鸡喂了,把柴劈了,劈柴的时候只用右手抡斧头,左手扶着柴墩,劈得慢可也没歇着。他媳妇从娘家回来了,看了看院子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没有说什么,进了灶房把锅烧上了。赵三麻子蹲在院子里,看着灶房的烟囱冒出了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进灶房在灶台边上坐下来。他媳妇把一碗热粥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可还是喝完了。

冷志军家院子里,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晾干菜,巴特尔蹲在旁边帮着翻菜叶子,翻一片往笸箩里扔一片,扔得歪歪斜斜的,被胡安娜说了两句。巴图在院子里擦弓,弓弦上打了蜡,用一块旧布来回蹭着,蹭得油亮亮的。追风趴在柴房门口的草垫子上晒太阳,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眼睛半合着,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冷志军从仓房里抱了一捆干柴出来,码在灶房门口,码得整整齐齐的,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日头明晃晃地照着,把院子里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暖融融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从嗓子眼一直透到肺里,凉丝丝的,干净得很。他转身进了堂屋,从墙上摘下猎枪,开始擦枪。枪管在布条下来回蹭着,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一下接一下的,不急不慢的,像这个屯子里每个寻常日子的背景音,安安稳稳地响着,跟远处老林子里的风声和鸟叫声连成一片,分不出哪儿是开头哪儿是结尾。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