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铁令护春暄墨契藏芳愿(第3页)
顺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下,这才发现那处错得离谱的系扣,脸颊瞬间腾起一丝热意,连忙低声道歉:“对不住,大人。”
手忙脚乱地去解那死结,指尖却有些不听使唤。
“无事。”
她低声回答他之前的问话,带著刻意掩饰的平静。
飞快地重新系好,又去整理腰带。
这一回,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动作恢復了流畅,却依旧紧闭著嘴,一言不发,与往日那个虽不愿多话、但必要时也会主动询问的“沈青”判若两人。
萧珩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副神游天外、却强作镇定的模样,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但他並未深究,只当她是因白日听闻苏云朝死讯而心神不寧。
穿戴齐整,他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跟上。”
“是。”
驛馆暖阁內,灯火通明,席开数桌。
杜文谦作为东道主,满面红光,周旋於李舍人与萧珩及一眾扬州官员之间,言笑晏晏,劝酒布菜,丝毫看不出白日里的阴鬱与惊怒。
李舍人持重端方,应对得体,话不多却句句在点,既不失天使威仪,又给足了地方官员面子。
萧珩坐在主宾位,神色淡然,举杯应和间,目光偶尔扫过场中诸人,將各色神情尽收眼底——有真心凑趣的,有强顏欢笑的,也有如陈敬之那般面色灰败、几乎难以支撑的。
丝竹悦耳,肴饌精致,官员们互相吹捧,从扬州风物谈到朝局边事,再转到对圣上英明、李舍人辛劳、萧大人干练的讚颂,推杯换盏,气氛看似热烈融洽。
青芜与其他官员的隨从一起,立在阁外廊下等候。
寒风凛冽,阁內的暖意与喧譁透出来,更显得外间清冷。
她看著窗內那些晃动的身影,听著传来的笑声,脑海中却不断浮现苏云朝可能拥有的、也曾置身於类似场合的巧笑倩影,心头那点物伤其类的悲凉,始终未能散去。
宴至亥初方散。
官员们彼此揖让道別,各自登车离去。
驛馆重归寧静,只剩檐下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回迎宾苑的马车上,青芜依旧沉默。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轆轆声,车厢轻微的摇晃,都未能將她从那种沉闷的抽离感中唤醒。
她靠著车厢壁,望著窗帘缝隙外偶尔闪过的的微光,思绪纷乱。
“进来。”萧珩的声音从车厢內传来,打破了一片沉寂。
青芜怔了怔,掀帘进入主厢。
车內空间宽敞,萧珩坐在主位,面前小几上固定著一盏风灯,光线暖黄。
他换下了宴饮时的外袍,只著一身深青色常服,更显肩宽腰窄。
见她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青芜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依旧垂著眼。
“今日出发之前便是这副样子,现在宴席结束,还是这般。”
萧珩开口,带著一种审视,“先前准你在本官面前说话不必太过拘谨,可不是让你现在这般……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青芜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低声应了句:“哦。”
她知道自己的异常瞒不过他,可心中所思——关於生命轻贱、关於自身如浮萍的惶恐——这些如何能对他说?
他身居高位,执掌刑狱,见惯生死,苏云朝之死於他,只是一枚棋子碎裂,是棋局中必然的损耗,是撬动更大利益的支点。
她的悲悯与恐惧,在他眼中,恐怕只是无谓的妇人之仁或庸人自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