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狱火焚戾榻前语冰(第5页)
她缓缓收回手,將药膏盒子盖好,放在小几上。
这才抬起眼,看向萧珩。
她的目光带著一点深思般的清澈,仿佛在斟酌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大人,”她开口,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因为您是主子,而我……曾经是奴婢,如今在您眼中,或许也依旧是。”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与赤鳶说笑打闹,是因我们身份相类,处境相似,皆为听命行事之人。彼此之间,没有那般……天渊之別。笑闹过了,也无伤大雅,不会有人觉得是僭越,是失礼,是……不知死活。”
“可与您一处,”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依旧平稳“每说一句话,每行一步路,甚至每露出一个笑容,都需先在心里掂量三分。掂量这话是否得体,这笑是否合宜,这举动是否会招来误解,或触怒於您。”
“大人或许自己不察,”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却像细针,缓缓刺入某种无形的屏障,“您坐在那里,即使不言不语,本身便是一种……界限。在这界限之內,奴婢便只是奴婢,是大人您掌控的一件物品。一件物品怎可与主人说笑打闹?”
她微微摇头,“我们地位从未对等。大人可以隨心所欲,而我……必须谨小慎微。这便是您与我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现实。”
她並未指责,只是平静地剖析。
將那份隔阂与不对等,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能。
不是因为不愿,而是因为不敢。
一切的拘谨、沉默、恭顺,皆源於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由权势、地位、世俗礼法共同铸就的冰冷高墙。
萧珩看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眸色却深得看不见底。
她的话,像一面镜子,让他骤然看清了无意中施加於她身上的那种无形压力。
原来他那理所当然的“靠近”与“在意”,在她那里,首先需要对抗的,便是这沉重如山的“尊卑”与“掌控”。
他从未想过,他本身的存在,便是她无法放鬆、无法展露真心的根源。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每一息都拉得格外漫长。
终於,萧珩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若是我准你,”他看著她低垂的侧脸,缓缓道,“往后都这般呢?”
青芜猛地抬起头,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这一种。
他竟没有反驳,没有斥责,而是……给出了一个承诺?
一个允许她逾越那道无形鸿沟的许可?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追问:“大人……不是说笑的吧?”
萧珩见她这般反应,那句“准你”之后本有些微妙的滯涩感,反倒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抿了抿唇,眸色深暗:“既然你当说笑……”
“不不不!”青芜立刻打断他,脸上瞬间绽开一种光彩,眼眸亮得惊人,“大人一言九鼎,怎会说笑!那我……我往后可就真跟大人『不客气了!”
她说著,竟真的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多了几分打破桎梏后的愉悦,连带著整个人的神情都生动明亮起来,仿佛骤然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那声“不客气”,却让萧珩心口微微一滯,一股近乎不適的感觉悄然升起。
莫说是奴婢,便是朝中官职高於他、年岁长於他的同僚乃至上官,与他言辞往来也多是客气周旋,何曾有人敢当面、用这般带著点理所当然口吻,对他说“不客气”?
他习惯於掌控,习惯於被敬畏,习惯於一切尽在规矩方圆之內。
青芜此刻这跃跃欲试、仿佛真的要將他从“主人”的神坛上拉下来的姿態,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习惯,甚至是一丝隱约的威胁。
但他看著她那喜悦的眼眸,想到自己方才那句已然出口的允诺,终究是將心头那点不適强行压了下去。
既已允诺,便需践行。
何况,这不正是他隱约期盼,却又不知如何打破的局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