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奇鳶纳锦双影描稿(第7页)
她挑出一束带著暖意的月白色丝线,光泽柔和,像裹著月华的云絮。
又选了一束质感细腻的浅银灰线,打算用月白绣马身主体,银灰勾勒出鬃毛、马尾的蓬鬆感以及四蹄淡淡的阴影,营造出毛茸茸的柔软触觉。
至於马鞍?她捻起一根深檀棕色的线,只需简练地绣出鞍韉的轮廓和几条韁绳,点到即止。
重头戏是那“向阳花”。
她捨弃了刺绣中常用的明黄,那顏色过於直接响亮。
手指拈起一束“蜜金色”的丝线,色泽温暖饱满,犹如凝固的琥珀蜜糖,光华內敛而贵气。
花心部分,她另寻了一小撮深褐色中夹杂著点点金箔的杂色线,准备以打籽绣的针法,密密绣出凸起的小点,模擬向日葵花盘上密密麻麻的籽实,远看是深色花心,近看却有细微闪烁,趣味盎然。
轮到棉纸背面那个由两人“合作”诞生的q版萧珩了。
青芜唇角弯起,挑选丝线更加用心。
衣袍选用比底布略深的檀紫色丝线,既暗合高品官服之色,又比正紫更显沉稳古雅。
领袖镶边则配以极细的银灰色线,绣出笔直利落的窄边。
腰带用更深的黛紫色线横勒一道,正中以两粒小米珠大小的金黄色结点点缀,权作带扣。
至於靴子——她特意选了深青黑色为主、掺入少许深褐的丝线,以掺针绣出皮革的质感与微妙的明暗,靴筒口滚上一道稍亮的灰青细边。
最后,在靴底侧缘,她用更浅的灰线极轻地点绣了几处短短的斜线,仿佛靴底沾染了细微尘跡或略有磨损。
这个带著点顽皮写实意味的细节,让她自己都忍不住抿嘴偷笑。
此外,她还挑了一小綹清雅的藕荷色丝线,预备用於荷包边缘的滚边和抽绳末端的结饰,为整体沉稳的色调注入一丝不易察觉的鲜嫩生气。
各色丝线选妥,在浅檀色綾布旁铺陈开来:温暖的月白与蜜金,沉稳的银灰、檀棕与檀紫,点睛的黛紫、青黑与金黄,再点缀那抹俏皮的藕荷。
它们和谐簇拥,色彩丰富却层次分明,共同酝酿著一场即將在方寸綾面上展开的、独一无二的创造。
一切准备就绪,青芜拈起针线,开始用浅色丝线在缎子上固定轮廓。
那小马驹和“向阳花”的图样相对简单,她飞针走线,进展颇快。
倒是反面那个q版萧珩,因著方才两人一番“切磋”,细节多了些,她绣得格外仔细用心,针脚细密均匀。
萧珩未再回到书案后,而是直接在小几的另一侧坐下,隨手执起一卷书。
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掠过她低垂的、神情专注的侧脸,和那双在缎面上灵巧穿梭的縴手。
他看见她因右腿不便,坐著绣一会儿就要悄悄调整姿势,受伤的腿总是小心地伸直些。
而他自己,左臂搭在椅臂上,动作间亦带著明显的僵滯与谨慎。
一个伤了右腿,坐姿彆扭却坚持飞针走线。
一个伤了左臂,执书翻阅亦难掩动作凝涩。
萧珩的目光从她眉心,移到她上扬的嘴角,再落到自己臂上洁白的綾带。
忽然觉得,眼下这情景,比起之前漕运案的波譎云诡、生死一线的惊险,竟有种难以言喻的……寧和,甚至,生出一丝荒诞却又真实的谐趣。
两个伤员,一个正埋头绣著从未有人绣过的、古怪又稚趣的图案,另一个不仅默许,竟还亲自参与了那“有损威严”的图样修改。
他摇了摇头,將那些无关的思绪驱散,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书卷。
只是那向来紧抿的唇角,不知何时,已悄然放鬆,勾勒出一抹柔和弧度。
青芜终於將正反两面的主要轮廓绣稳,长舒一口气,抬头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硬的脖颈。恰巧撞见萧珩似乎正在看书、又似乎目光並未真正落在书页上的模样。
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带著完成阶段性任务的轻鬆与小小的自得:
“大人放心,这底稿既是咱们共同商议定的,成品必不会让您失望。”
她举起手中已初现轮廓的缎面,语气轻快,“保管是这扬州城,不,怕是普天之下,独一份儿的荷包!”
一种静謐而微妙的暖意,在这冬日午后,隨著针线的穿梭与书页偶尔的轻响,悄然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