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膳案呈新味戾掌破瓷殤(第4页)
“我有位朋友,”青芜缓缓道来,语气仿若真的在谈论旁人,“她侥倖脱了旧日束缚后,想凭自己双手劳作,谋一份安稳生计,立身於世。”
她顿了顿,观察著萧珩的神色,继续道:“后来,机缘巧合,她与旧日相识的一位……身份颇高的公子重逢了。或许是骤然换了天地,言行失分寸,也或许是她思虑不周,竟惹得那位公子误会了她。可她並无任何非分之想,所求不过是做好本分之事,不依附,不仰望,图个心安理得。”
故事讲完,她抬眼,目光澄澈地看向萧珩,带著恰到好处的、求教般的疑惑,轻声问:“大人,您说……我这位朋友,她这般处境,这无心造成的误会,还能解得开吗?”
书房內,一片死寂。
萧珩脸上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去,直至结冰。
那点因美食而起的稀薄暖意,早已荡然无存。
他靠回榻上,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缓缓刮过青芜那张故作平静、却满含试探的脸。
解惑?误会?
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字字句句,哪是在说“朋友”?
分明就是她沈青芜在指著他的鼻子,用最委婉也最刺人的方式,重申她的宣言:我不做妾,我没有非分之想,你萧珩误会了,你给我的“抬举”我不需要!
一股被彻底冒犯、被当面驳斥的暴怒轰然衝上头顶!
他萧珩,何曾被人如此迂迴地打脸?
他许出的贵妾之位,在她眼中竟成了需要澄清的“误会”,成了避之不及的“非分之想”?
她竟敢!她怎么敢!
怒意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但他终究强压著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那声音冷得仿佛能掉出冰碴,每一个字都带著沉沉的重量和尖锐的讽刺:
“哦?你这『朋友,志向果然……『高洁。”
他刻意咬重了“高洁”二字,“身为微末,一朝脱籍,便自詡『立身、『心安,將旧日相识者的一番……好意,视作需要撇清的『误会。好风骨,好见识。”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她,语气陡然转厉,虽未直接点破,但那指向已再明白不过:“只是她似乎忘了,那『公子既是贵人,与她之间,自古便有云泥之別,尊卑有序。贵人肯垂青,予以更进一步的体面,那是恩典,是抬举!她不知感恩戴德,反而推三阻四,妄谈什么『本心、『志向?简直……不识好歹,辜负苦心!”
这番话,已不是点评,而是居高临下的训斥与定性。
他將“平等对话”的尝试贬为“妄想”,將拒绝“恩典”定义为“不识好歹”,彻底否定了青芜表达的一切核心诉求。
青芜听著,胸中那股自赎身后便日益坚定的意念,与这赤裸裸的、不容辩驳的尊卑逻辑猛烈衝撞。
她並不意外萧珩会愤怒,但此刻他的话依然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与……不甘。
是,他是贵人。
可贵人就可以罔顾他人意愿,强行施捨“恩典”吗?
她微微吸了口气,並未被他的怒意嚇住,反而抬起眼,迎著他的目光,用一种著点探討意味的语气,低声嘟囔:
“公子既贵为贵人,想必也知晓,这世间,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有多少女子都是他……轻而易举便能得到的。何苦……非要为了一个微不足道、志不在此的小女子,如此煞费苦心呢……”
“啪——哗啦——!”
她的话音未落,萧珩猛地一挥手臂,榻上小几连同上面尚未撤走的杯盘碗盏,被他一股巨力整个扫落在地!
精致的瓷器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爆裂的脆响,碎片与残羹四散飞溅!
“冥顽不灵!”
萧珩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极。
青芜闭了嘴,看著满地狼藉和暴怒的萧珩,心中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多说无益,结果虽是他大怒,但……误会好歹算是挑明了,她的態度也再次清晰无误地传递了出去。
这算是有收穫吧。
她不再看萧珩,默默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萧珩盛怒之下用了十足力气,瓷器碎裂得厉害,大小不一的瓷片混著汤汁,需要极其小心才能不遗漏那些细小的碎屑,以免日后不小心伤了人。
她正专注於指尖,仔细拈起一片较大的碎瓷,忽然,一双玄色锦缎的黑靴,踏著零星瓷屑,停在了她眼前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