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软尺绕过肩头(第5页)
我不敢呼吸。我怕我一吸气,胸口就会碰到她。
她也察觉到了。她的手在我背后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飞快地把软尺拉到前面来,捏住,低头看刻度。
“九十……六。”
她念得结巴了。
她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写得很慢,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从上面望下去,只能见到她挽起的发髻,和发髻底下一截白得发亮的后颈。
她的耳朵红透了。
我们都没有说话。
灯泡发出很轻的嗡嗡声。门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沙。
“腰围,”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自己量吧。”
她把软尺递给我,没有抬头。
我接过软尺,绕过腰,捏住,报了一个数。
她记下来。
然后是衣长。
她让我背过身去,把软尺从我的后颈一直拉到脚踝。
蹲下去量下摆的时候,她那根细跟在青石地上“咯”地刮了短短一声,身子一歪,伸手撑住了台沿。
“好了。”她站起身,把软尺一圈一圈地绕起来,绕得很紧,很快。
“这就量好了?”
“嗯,量好了。”
她把小本子合上,压在软尺底下,转身去关灯。她的手按在开关上,停了一下,没有按下去。
“渡渡。”
“嗯,我在。”
“你长大了。”她说。
就这四个字。她背对着我说的,说得很慢。听不出是高兴还是怕。
然后灯灭了。
……
那天晚上,我躺在阁楼上,一直睡不着。
我把手举到眼前,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可是我的手腕上还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左耳后面那颗痣还在发烫。
我想起她踮着脚的样子,想起她半环着我时落在我胸口的呼吸,想起她红透了的耳朵,想起她把软尺塞给我时那一下躲闪。
她是我母亲。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说了,胸口那股热还是压不下去。它跟楼下漏上来的灯光一样,从缝里往上渗。
楼下很静。没有缝纫机的声音,也没有那句“渡渡,晚安”。
我一直等,等到雨停了,屋檐的水滴完了,她也没有说。
我知道她也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