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神再现(第1页)
"雨薇,救我——"
一声凄厉的呼喊,像一把生锈的钩子,从我耳朵最深处伸进去,钩住什么东西,不由分说地往外拽。
我离开了我的身体。
不是飘起来的。是退出来的,像从一件湿衣服里退出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还躺着一个我,眉头微锁,胸口起伏,睡得毫无知觉。而我正离她越来越远,快得来不及害怕。
我冲向天空,又猛地俯身,向地底钻去。
土层在我头顶合拢了。
黑暗不是一下子来的。它是一层一层压下来的:先是光没了,再是声音没了,最后连"自己在移动"的感觉都模糊了。我在土中穿行,土在我周围像水一样分开。我分明感觉到土蹭过我:根须,像一把一把泡胀的头发;蚯蚓,像一行一行会蠕动的标点。越往下,压力越大,仿佛整个大地的重量都搭在我的肩上,忽然,我掉进了一条通道。
通道壁是彩色的祥云,一朵压着一朵,挤得密不透风。可那些颜色不对,紫色太稠,红得发黑,金色冷得像生锈的铜。整条通道不是静止的,它在轻轻起伏,像一条活着的喉咙,而我正在它的食道里滑行。两边的云向后拉成线,拉出彩虹烧焦的颜色。
我大气不敢出,任它把我往下送。
不知滑了多久,一本册子迎面飞来,在我面前停住。
父亲的生死簿。
一本无字的书,自己翻着页。哗啦——哗啦——每一页都是空的,只有祥云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可那些祥云移动的轨迹,越看越不对:它们不是在飘,是在爬。像蚕,像白色的、没有骨头的虫,在纸页里缓缓地拱。
我看得头皮发麻。可更发麻的事还在后面——
我"看懂"了。
不是我去读它。是那些画面自己往我脑子里钻,一页一页,不由分说。像很多人死前会经历的那种一生闪回,据说濒死的人都遇见过——原来那不是传说,那是流程,是人一生的三维存档。
父亲的一生,片刻就放完了。
我看见他蹲在武夷山尽调的山路上,伸手拉起摔得满身泥的信贷员;我看见他背着奶奶把年终奖塞进守寡亲戚的门缝;我看见他在酒桌上笑着替下属挡酒,回家后在阳台上揉胃到半夜,背影弯成一张弓。善事上笼着白光,暖暖的,像冬灶。
然后画面暗下来。厨房。酒席。一双筷子。犬,雁,蛇。我看见筷子落下的速度,看见那些生灵断气时涣散的瞳孔。恶事上笼着暗红,暗得发沉,像淤血。
瞬时一刹。一生审完。
综合判定:善事远多于恶事。本心为善,善魂。
册子合上,自己飞走了。我还来不及喘口气——
黑暗,落了下去。
我到了冥界。
这里的黑不是夜色的黑。夜色的黑是"没有光",而这里的黑是光被什么东西吃掉了——黑得有体积,黑得有胃口,像一整块磨亮的黑玉,从四面八方把视线收走,收到只剩眼前一寸。没有风。可四处都是声音:一种极低的、连绵不绝的呜咽,从地底升上来,像整个大地在睡梦里磨牙。
然后,我听见了水声。
奈河在流淌。
人间的河,有干流,有支流,航拍下去是睡在大地上的一棵树。奈河不是。我站在高处,悬在了半空,往下看,整个冥界就是一只被剖开的躯体:暗红色的细流从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渗出来,像血管,像神经,像无数条暗红色的蚯蚓在黑色的土壤下蠕动,铺满目力所及的一切,没有源头,没有尽头,缓缓地、不知疲倦地流。河水浓稠如茶渍,如干透的血。我忽然明白了——
这河不是流在土地上的。
这河是长在土地里的。它是冥界的血肉本身。
河上没有桥。河岸种满了树。
那树和人间的树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