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星野的旁白之一(第1页)
我是房星野,阳雨薇的班长。
先交代两件事。第一,我的话不多,这一章也一样。第二,我跟阳雨薇,幼儿园就认识。她不清楚。
二〇〇〇年前后的事,我记得清楚,是因为我这人记性好,不是因为它重要——先这么说,你们看到后面自己判断。
大班那年,我们班转来一个女孩。长得是真好看,皮肤白,粉粉嫩嫩,像刚出笼的桂花糕。但相处不到三天,全班就发现了:这个人长得可爱,行为不可爱。
她对什么都好奇。有一次午睡,值班老师打了个盹,她一个人爬起来,把鞋柜里全班三十几双鞋,一双一双抱到窗台,全扔了下去。放学时候,全班人围着空鞋柜发懵,楼下草坪上横七竖八躺了一操场的鞋,红的、黑的、带闪灯的,像一场突然散场的阅兵。
老师问她为什么。她说:"我想看看,不同的鞋子扔下去,是什么样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诚恳,诚恳到你都没法跟她生气。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这孩子脑子不好使。现在回头看,那不是捣乱,那是实验。她的脑子从六岁起就是实验室,只是实验材料是别人的鞋。
毛老师让我这个班长多帮助新同学。我当时的理解比较朴素:帮助,就是让她守规矩。
自主画画时间,她又不配合,一边搭积木一边跟同桌聊天。我走过去,说了两遍,她当没听见。第三遍的时候,我突发奇想,把胶水倒在了她头上。
我承认当时的我并没有觉得这种惩罚不妥当。六岁的逻辑很简单:规矩就是规矩。但"哇——"那一声哭出来的时候,声浪把窗玻璃都震得一嗡,我就知道,规矩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毛老师给她洗头,然后把我叫到一边,说了我记到今天的一句话:"班长,是帮新同学融进集体的,不是欺负新同学的。"那天我在毛老师的鉴证下,郑重地跟雨薇道了歉。
那是我当班长的最重要的一课。规矩是护人的,不是伤人的,奖惩必须有度。
后来她有再不守纪律的时候,我换了个办法,坐下来跟她讲道理。发现她其实善解人意,你跟她说明白"为什么",她比谁都配合。——自主时间她依旧不做老师留下的任务,坐在座位上跟同桌搭积木,搭得特别专心,就是不再说话。
但胶水那笔账,我却一直觉得还没有结。直到毕业晚会。
毛老师排了《灰姑娘》,我演王子。她问我想要谁演灰姑娘,我说:"雨薇。"
老师愣了一下,笑了,问为什么。我说不出"还账"这个词,就说:"她当新娘子最好看。"
表演那天,她穿着公主裙从幕后走出来,全班都安静了半秒。轮到我牵她的手,我忘了词。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一个字都不剩。幸好那出戏王子本来话就不多,站着也能蒙混过关。
演完,我跑去跟毛老师说:"长大后,我要让雨薇当我的新娘。"
毛老师哈哈笑,摸了摸我的头,当她听了个笑话。
她说得也不算错。六岁的承诺,有效期通常不超过一顿晚饭。只是我记得我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没开玩笑。我这人从小就这样,认真的样子和玩笑的样子,长得一样。
毕业前,我把陶瓷坊学做的毕业成品送给了她——一只白瓷笔筒,我捏的坯,上的釉,花是老师帮我一笔一笔描上去的,画的是老师院子里种芍药。上粉色釉料的时候我要老师选了最嫩的那种粉,因为这个粉的感觉像雨薇,粉粉嫩嫩的。
老师说要落个款。我就在筒底用小刀刻了:房宥安,2000。
对,我那时候不叫房星野。房宥安这个名字,跟着我那只笔筒,一起留在了二〇〇〇年。上小学我从湖里转到思明读书,家里顺手把名字也改了,理由我没问。小孩子对改名的理解就是:叫哪个,应哪个。
雨薇接过笔筒的时候说了什么,我忘了。大概率的可能是说了声谢谢,接过就跑。反正后来的事实证明,她忘得比我干净。
高一报到前一天,吴老师让我帮忙整理新生资料。名单按学号排,我一张一张过,过到"阳雨薇"三个字,手停了一下。
同名的人很多。但我就是知道是她。
见到真人是第二天。教室门口进来一个白白胖胖的女生,男式中分,茶色塑料眼镜,走路的时候书包带子一颠一颠。我盯着她看了三秒才确认。当年那个“灰姑娘”,如今真褪去了锋芒,粉团子膨胀了,灵气收敛了,整个人的机灵劲儿全收进了一个地方:数学。
她当然没认出我。名字换了,人长开了,二十年的事——不对,九年前的事,她整个大班都在忙着搭积木,哪会记住我。
我没提醒她。算私心:我想看看她哪天能自己想起来。如果永远想不起来,那就当重新认识。
等到现在,没等到。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一半。她跟他传绯闻,我一直没搞懂。比他俩走得近的男女同学多得是,地下恋爱的也有两对,人家牵手的牵手,送早餐的送早餐,风平浪静。这俩纯纯的一起做题,绯闻闹得全年级最大。
流言蜚语开始变难听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让这件事别传到她耳朵里。我跟她周围的同学都打过招呼,不是命令,就是淡淡地提一句:"这个别跟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