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沼泽(第3页)
雾里有声。很近。噗。
她僵住。脚底的泥在动。
不冷。温的。什么东西在下面。
她想抽脚,来不及了。泥水炸开。
它上来。
泥浆泼在蜜柑脸上,她看不见,耳朵里全是水声和重喘。抹了一把脸,雾里立着个大家伙——灰黑色,皮厚,像鳄,六条腿,嘴宽,牙齿从嘴唇里翻出来。泥水从它背上淌下来,臭,腐烂味混着腥。喉咙里滚出低响,像石头在水底磨。
蜜柑叫。尖叫,从嗓子深处挤出来。腿不听使唤,她想跑,泥在脚下吸她。它动了,六条腿,快,泥水往两边劈。
她侧倒。身体比脑子快,往右滚。它咬在刚才站的地方,泥浆溅起。
没人会来。
这念头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桑婆的饼。岚削木条的手。灰牙说,路在山下。
没人会来。
尖叫声停了。她握着匕首,手抖,刀柄湿滑。咬住下唇,疼。然后吸气,牙打颤。
它转过身来。眼睛里没有光,黑的。嘴半张,一股臭味。蜜柑爬,爬上枯木横梁。它追上来,撞,枯木晃,她差点掉下去,手抓住一根断枝稳住。
它张嘴。大。蜜柑看见上膛,红的,软肉。
灰牙说过颈动脉。但那是脖子。这脑袋上没脖子。它的喉咙。上膛。它合嘴,再张开,口水滴下来,黏。
她没想。脚下一滑,从枯木上跌下去。
刀往上送。
匕首插进它上膛软肉,不深,手腕被带进去。热,黏,一股血喷在她胳膊上。它疯滚,喉咙里嚎,尾巴扫过来,粗,重,打中蜜柑腰肋。她飞出去,腰撞在树桩上,闷响,剧痛。泥水翻起,她整个人沉进去,半张脸埋在泥里。
嘴里。泥。血。腥。她咳嗽,泥水灌进鼻子,抬头。
它在滚。六条腿乱蹬,喉咙里喷血,黑红色淌进泥浆。动作慢了。蹬一下,再蹬一下。
不动了。
蜜柑瘫在那儿,泥水从耳朵里流出来,世界嗡嗡响。她看那具躯体,半个身子陷在泥里,血。
开始抖。牙齿打战,然后是胃。她趴着呕,胃里什么也没有,苦水混着泥。手指抠进泥里,喘气,喘一下呛一口。她哭,眼泪混着泥水,没声。整个人像被从里头撕开,抖得停不下来。
好久。
她爬起来,站不住,跪着挪,找棵树靠上。后背抵着树皮,腰疼,手抖。她把刀从污泥里捡起来,刀上红黑,擦不掉。
天在暗。
她没走,靠树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夜。虫叫在身边,水泡声在脚边。她睁眼,猫眼里只有雾和黑,什么也没想。头痛,腰痛,耳朵也痛。
后来睡了一小会儿,梦里全是泥。
再醒时灰雾里透出白光。天亮了,雾薄了些,光从灰里漏下来。
她慢慢站起来,腰疼得冒汗,扶着树。一步,两步,沿着箭头走。
树上的箭头还在。一个,两个,三个,她摸过去。雾越来越薄。最后一棵,箭头划得浅,树皮翘起来。她走过去。
雾散了。
眼前是干地。草黄,土硬。风吹过来,干的,有股烫味。她回头看,沼泽在身后,灰绿色一大片,像块吸饱水的旧毯。雾在树丛里慢慢收回去。
她走出去了。
出口处有块大石头,她坐上去。石头热。太阳从云层后照下来,暖了。她抬头,天蓝得晃眼,远处有鹰在转圈,没声。
忽然鼻子发酸。不是怕,说不上来。她坐在那儿看雾一点点散,身体还在疼,脚泡得白皱,手指缝里有干泥。可她还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