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第4页）

少年神色平静，转身走向两道宫门之间空旷的地面，单薄身躯直直跪在冰冷石板之上，脊背绷得很紧。

于邬旬之而言，这样的责罚早已习以为常。往日犯下过失，他便要在此跪上半个时辰。

今夜，他主动领下更长的惩戒，要跪满一个时辰。他心里清楚姜氏处事的规则，自己把罪责承担下来，受完这份惩罚，母妃便会默许段立留在宫内。

段立站在原地，看着月光底下邬旬之小小的背影。

他隐约知道，邬旬之受罚这事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一股愧疚往上涌凭什么要一个七岁孩子，替自己扛下所有。

段立上前：“你起来，我去找你母亲坦白。”

“坦白以后呢？你就安全了吗？”邬旬之抬起头，“一个时辰很快的，我最多被罚过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那就是六个小时，那他的膝盖还能用吗？段立不敢想象。

邬旬之向他笑笑：“我还等着和你一起放风筝呢。”

晚风吹过围墙，远处还能听见野猫吃东西细碎的动静。

“别干站着了。”邬旬之拉了拉他的衣角：“你不是写话本子的吗？说点给本殿下听听。”

他还跪在冰凉的石板上，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只是微微侧过头，夜色衬得一张小脸格外单薄。

膝盖底下阵阵刺骨的寒意往上钻，可他语气听不出多少痛苦，反倒带了一点淡淡的央求。

段立心里一紧，下意识往两旁扫了一圈。

“正经话本长篇大论，费精神。我给你说几个自己瞎琢磨出来的趣题，不算圣贤书卷里的东西。”

邬旬之抬眼望他，眼里带着几分好奇。从小到大耳边只有兵法策论、君臣纲常，从来没有人同他讲过什么闲趣玩意儿。

“什么东西小时候四条腿，长大了两条腿，老了三条腿？”

邬旬之嘴唇动了一下：“人。”

段立一愣：“……你知道啊？”

“三岁小儿都会猜的，也拿来问我？”邬旬之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段立又开口：“说客人点菜，小二来盘东坡肉。小二端上这是西坡肉。客人怒东坡肉怎么变西坡了？小二说，东坡先生现在坡（颇）忙，西坡替班。”

夜色安静，这句话带着绕口的文字玩笑。

跪在石板地上那道小小的身影，肩膀控制不住，一抖一抖地笑起来。

长久紧绷的身子，终于泄出一点属于孩童的鲜活。膝盖下刺骨的寒意还在不断往上钻，可这一刻，他暂时忘了皮肉传来的钝痛。

段立连忙伸手虚压了一下，神色紧张，飞快扫视四周。

“小声些。”他压着气息提醒。

邬旬之立刻咬住下唇，拼命收住笑意。眼尾却微微泛开一点浅淡的暖意。

段立望着肩头还在微微余颤的少年，心底忽然一阵恍惚。

眼前跪在月光下的孩子，眉眼尚带着稚气，会因为一则文字笑话压抑不住笑意，肩膀轻轻抖动。

可他清楚记得以后的邬旬之。

长大以后的那个人，性子冷，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心里算盘打得清清楚楚，什么事都算计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