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怀鬼胎(第2页)
他跪在书房地上,双手呈上一卷手抄文书。文书没有用官府的格式,是他自己整理的,条目分明,按时间线排列——玄七做事向来如此,干净利落,不带废话。
谢长渊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柳氏,闺名柳蕴秋,出身凉州将门。
其父柳承恩,曾任凉州镇守总兵,官居正三品,戍边十二年,功勋卓著。柳承恩治军严明,深得边关军民爱戴,北蛮不敢犯境,人称"柳铁壁"。
十五年前,柳承恩被人弹劾"通敌卖国",罪状是"私通北蛮,泄露军机"。弹劾奏章写得言之凿凿,附了几封据称是柳承恩与北蛮来往的书信。皇帝震怒,下旨将柳承恩革职下狱,全家流放岭南。柳承恩在流放途中病亡,妻子郁郁而终,柳家满门星散。
谢长渊翻到下一页。
玄七查到了一份旧档的线索:十五年前弹劾柳承恩的奏章,最早出自宫中一位言官之手。而那位言官,是贵妃——也就是后来的太后——母家的远亲。弹劾案期间,贵妃在后宫频繁活动,据宫中旧人的零散回忆,她当时正与另一位嫔妃争夺后位。
柳承恩手握三万边军,是后宫夺位之争中不可忽视的变量。他不站队,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他如果支持另一位嫔妃的母家——贵妃的路就多一道坎。
所以贵妃构陷了柳承恩。夺了柳家兵权,扫清了通往后位的障碍。
三年后,贵妃如愿成为太后。
而柳家的女儿柳蕴秋,在家族流放时被忠仆拼死送出,辗转隐姓埋名,最终嫁给了京城一个不起眼的翰林学士——沈鹤亭。
谢长渊看完最后一页,手指在"柳承恩"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他在调查太后擅权时,曾翻阅过十五年前的边关旧案。当时他就觉得那桩"通敌案"疑点重重——柳承恩戍边十二年,北蛮不敢犯境,这样的人怎么会通敌?那几封"通敌书信"的措辞过于刻意,像是有人故意模仿柳承恩的笔迹写的。但旧案证据确凿,翻案需要极大的政治力量,他一直按兵不动。
现在他知道了:柳承恩不是通敌,是挡了太后的路。
而柳承恩的外孙女沈惊鸿,在太后寿宴上当众写出了柳将军的笔迹。
谢长渊把文书合上,靠在椅背上。
她不是无心之失。
她是有意的。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知道自己的外祖是谁,知道太后和柳家的恩怨,然后在太后面前故意亮出将门笔迹——她在做什么?
引蛇出洞?
不,更准确地说,她在投石问路。她要让太后知道柳家还有人。不是为了让太后来杀她——如果是那样,她不会在寿宴这种公开场合做这件事,而是在暗处。她是要让太后忌惮。
让太后知道,柳家的外孙女不是任人宰割的。她有自己的牙齿。
谢长渊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装了十年的病,为的就是让太后和太子不把他当回事。十年韬光养晦,十年伏低做小,十年的咳嗽和药碗和轮椅——用一个废人的外壳,藏一个蓄势待发的灵魂。
而这个小姑娘,用一种更直接、更冒险的方式——在满堂宾客面前,直接往太后心口上戳了一刀。
胆子比他还大。
是莽撞还是自信?
不,不像是莽撞。她的每一步都有分寸——在公开场合做这件事,意味着太后不能私下处置她;她没有点破柳家和太后的恩怨,只是露了笔迹,意味着她在试探而非宣战;她同时在谢长渊耳边说了那句话,意味着她在为自己留后路。
这不像一个十五岁姑娘的手笔。
"玄七。"
"在。"
"沈惊鸿最近的动向,全部报上来。她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收了谁的信——我要全部。"
玄七领命,但没有立刻退下。他犹豫了一瞬——这在玄七身上极为罕见。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