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第1页)
回来时谢临渊还在批折子。桌上搁了杯水——热的,枇杷叶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桂花树发新芽了。""看见了。芽苞比去年多。疤还在——树不死。""绳子勒的印子——要过一整个春天才能长平。""那就等一整个春天。"晏辞坐下来拿起笔。纸上还是景辰昨天写的"归"字——止字旁歪了。翻新页,左上角写"安"。这个字不用改——生辰泥地里的枣核发了芽。不是从正中间冒出来的,是从核的侧面——裂了一道缝,一根白嫩的须从缝里钻出来,扎进土里。晏辞蹲在桂花树下看了好一会儿。这颗枣核是正月十六丢进泥里的,过了寒天、过了雨水、过了惊蛰,一直到春分才肯冒头。"枣树发芽晚。"谢临渊蹲在他旁边。"山东的枣比京城的枣晚半个月——赵谦说的。""赵谦还管种枣。""不管。他老家的枣树跟他同岁——三十八年。"谢临渊把龙袍袖子卷起来——膝盖上又多了一块灰。这段时间他膝盖上没干净过,不是蹲桂花树就是蹲石墩陪景辰看刻刀。院子里桂花树的新芽也冒了。老疤还在——绳勒的印子没长平,凹下去的部分比其他树皮浅一个色。但新芽从老疤旁斜斜伸出来,嫩绿的,不壮,是活着的。太后前天来看了说疤还在树没死,芽苞比去年多了十一个——多出来的全是解绳子后发的。景辰在石墩上刻完了"归"字的最后一刀。走之底那一捺比止字竖难十倍,练了四个月刻刀钝三把,终于收住了捺脚。卢一刀印谱上写走之底要"一波三折",景辰问太傅什么叫一波三折——太傅说就是走路拐三个弯。景辰说臣每天偏殿走到太后寝殿就拐三个弯——太傅说这就对了。景辰把章盖在纸上——完整的"归"字,止字竖斜了一分看不出来,走之底稳稳当当。他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一共九样——七样旧物加云溪的信加老侯爷的信,多了一张自己的章印。春分过后第四天是晏辞的生辰。他自己没提。不是忘了——是没有过生辰的习惯。小时候在晏家是庶子,没人记。进了宫以后头两年还有人提——谢临渊问过一次他哪天生的,他没说。后来锁了门,就更没人问了。宫里的人不知道晏辞的生日,御膳房没有记录,太后翻遍了起居注也没找到。是谢临渊算出来的。不是查——是算。他把晏辞进国子监的日子往前推了十六年,再对着当时户籍簿上写的月份倒回去——误差不超过三天。太后说你这么算万一算错了怎么办,他说算错了就当提前过,反正以前也没人给他过过。太后说不是没人给他过,是没人知道他哪天生的。然后转身进寝殿从箱底翻出来一枚旧玉镯——不是翡翠的,是白玉,边缘磕掉了一小块。她说这镯子本来是早些年前留给女儿用的,女儿没嫁人就去了,留着也是留着。说完让李玉把镯子送到偏殿。李玉把东西搁在桌上就跑了。晏辞看着那枚旧玉镯——不是贵重东西,边角磕了,玉质也不通透。但镯子内侧刻了一行极小的字:岁岁平安。字迹很细,是针尖划的,不是刻刀推的。谢临渊看了一眼说你快戴上,太后送东西从来不说第二遍。晏辞戴上了。镯子圈口正好——不大不小,手上抹了把水就进去了。傍晚太后在寝殿摆了桌饭。六个菜——红烧肉不放姜,清蒸鱼只有鱼肚,两碗长寿面。面是太后自己和的面——揉了半个时辰,拉得粗细不匀。太后说御膳房的面太细没嚼劲,长寿面要粗才长。景辰从枕头底下翻出来一个油纸包——是他自己用刻刀的边角料磨了个小玩意儿。丑得认不出形状,圆的像饼,扁的像钱。晏辞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这是不是核桃。景辰说不是核桃,是桂花——就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的花。去年秋天开花时候摘了三朵夹在书里,干了以后用边角料照着刻的。刻得不好——花瓣是四瓣,桂花其实是四瓣细瓣,他刻成了圆的。晏辞说桂花就是圆的。景辰说不是,卢爷爷印谱上画了——花是四瓣,叶子是椭圆形。晏辞捏着那枚圆不圆扁不扁的桂花石刻,没再说话。景瑜跑过来在桌底下钻了一圈。手里攥了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了四个圈加一根竖线。晏辞看不懂,景瑜指着那个最大的圈说父君,这个是你。指着旁边小一点的圈说这个是父皇。最小的两个圈是臣和弟弟。竖线是桂花树。太后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那树怎么长了条尾巴——景瑜说不是尾巴,是枣树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