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第1页)
"太医说了,你这腿得揉开淤血,不然以后下不了地。""臣本来也下不了地。"晏辞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是秋天午后结冰的水面,没有波纹,没有温度,"陛下锁着臣呢。"谢临渊手上的动作停了。这句话他听过无数遍了。从第一天锁上铐子开始,晏辞就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恨——恨是有温度的,是热的。这个语气连冷都算不上,是非人的。像一扇被风吹开的窗户,咯吱咯吱地响,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揉。热水换了三盆。第一盆清水,第二盆加了艾草,第三盆冲掉药味。每盆他都先用手指试过温度才往晏辞腿上放。手法很生疏——太医那种推拿他学不会,力道忽轻忽重,按到穴位上晏辞的腿会轻微抖一下。他一抖,谢临渊的手就跟着停。"疼?""不疼。"他不信。但他没有办法让晏辞说真话。晏辞已经很久没有跟他说过真话了——不对,晏辞已经很久没有跟他说过任何有意义的话了。全是"臣知道了""臣没事""臣不想吃"。这些不是回答,是堵嘴的砖头,一个字一块砖,把他往墙外面推。他揉着揉着,乾元信香不受控制地散了出来。不是他故意的。乾元的信香控制不了。他自己闻不到,但他知道它散出来了——铺在地上的龙袍袍角轻轻掀动了一下。那是他的信香,冷冽的、带着雪松和墨香。以前在国子监的时候,晏辞说它"闻着像大雪天御书房的窗台"。那时候两个人还只是同窗,什么事都还没发生。现在他的信香铺满了整间寝殿,像一个无声的怀抱把晏辞裹住。乾元信香对坤泽有本能的安抚作用——但它影响不了灵魂。晏辞的身体确实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微微往下掉了半寸,攥着被角的手指松开了。但他的眼睛——那双让国子监老祭酒夸过"目若寒星"的眼睛——从头到尾没有动过。瞳孔没有放大,眼神没有聚焦,连往谢临渊的方向偏半寸都懒得偏。信香能抚慰身体,但修不好已经碎掉的魂。谢临渊看着他这双空洞的眼睛,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手里的帕子撂进铜盆里,起身去柜子里取药膏。药是太医院最好的金疮药,里头加了珍珠粉和鹿茸。他拧开瓷盖,蘸了一点,蹲下身涂在晏辞脚踝的伤口上。伤口很丑。不是那种还在流血的新伤,是反复化脓、反复结痂、反复磨破之后留下的烂疮。边缘发白,中间暗红,像是被虫蛀过的花瓣。他的手指在伤口上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疼。不是伤口在疼,是他自己在疼。他恨这道伤口,因为这是他亲手锁上去的铐子磨出来的。他也可以亲手把铐子摘了,但他不敢。晏辞的腿轻微地抖了一下。"疼?"谢临渊抬眼看他。"不疼。"他低下头,手上的动作更轻了。涂完药,把纱布一圈圈缠在伤口上——不能太紧,太紧了勒血液;不能太松,太松了会滑。缠了三圈,打了个结,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在床边坐下。寝殿里很安静,只有外头偶尔传来宫人走过廊下的脚步声。他忽然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小几上。纸包不大,裹了三层——最外面是油纸,中间是糯米纸,里面包着四块桂花糕。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糕还是温的,桂花蜜的甜香飘了出来,把药味盖下去了大半。"朕给你带了城南那家的桂花糕。"他说,"你以前最爱吃。"这是他下朝之后亲自骑马去城南买的。没带护卫,没带太监,一个人排了一炷香的队。现在他捧着桂花糕坐在床边,那人连看都不看一眼。"晏辞。"他的声音低下来,"你吃一口,就一口。""臣不想吃。""你不能总这样。你怀了身子,不吃东西,孩子怎么办?""孩子。"晏辞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陛下放心,臣会替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的。臣答应过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活人。谢临渊的手指攥紧了。他把桂花糕放在小几上,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龙袍——那片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了,结成一片硬壳。他忽然俯下身,一手撑在晏辞身侧,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了晏辞的膝盖上。玄色的龙袍铺散在锦被上,宽肩窄腰的身形弯下去,弯成了一个不该出现在帝王身上的弧度。这个在太和殿上让满朝文武魂飞魄散的男人,此刻像个找不到路的孩子,把额头埋在一个囚犯的膝盖上。"阿辞,你恨朕。"他说,不是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