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的童年三(第3页)
他还给我带过芭比娃娃,最新那款的,跟电视里的一模一样。后来又带我去挑芭比的衣服。
那阵子像众星捧月。
住了两三个月,人搬回家。石膏没拆,人先回家了。
左腿的石膏,是五六个月以后才拆的。
拆了以后重新学走路。我扶的是爷爷奶奶那屋的窗台。
再后来我爸买了一辆车。银色的夏利。夏利是天津产的车,那几年街上跑出租的是它,拉货的是它,家里自己开的也多半是它。我们家那辆是新的,停在院子里,太阳一照,整个车身是亮的。
四个轮子。
他开着它到幼儿园门口接我。小朋友都在,车停在那儿,是银的。老师看见也会多说一句。
我觉得特别有面子。那时候我们那条街上,家里有车的没几家。家里有车的人里,我大爷早就开上虎头奔了。我爸这个是夏利。
后来想想,有面子不是因为车新,是因为有人专门开车来接我。
上一个带我出门的东西是两个轮子的。从那以后不是了,他也没有再骑摩托车带过我。
腿好了以后,家里就没人再提它。
再后来他说:再要一个孩子吧,给你留一个血缘。
这话什么时候说的,当着谁说的,我不知道。我只记住了血缘这两个字。
那年我六岁,不懂血缘是什么,只知道要有个妹妹。
两年后我妹出生了。家里多了一个人。我少了一半地方——这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的事。
我出了一次事,家里给了我两样东西:一辆车,一个妹妹。一个是来接我的,一个是留下来的。
我现在在西安,离那个院子一千多公里。出门叫车,四个轮子,车里有空调。屋里有暖气,冬天一套睡衣就够,不交暖气费也是热的。这里的暖是拧开就有的:不用封火,不用掺煤灰,不用有人半夜起来捅炉子。
腿是我吃饭的东西。一天站好几个小时,跳好几个小时,带学员的时候一遍遍示范。五六年级进舞蹈队,初中当领舞,艺考,一路考到西安。
我扶着那个窗台练走路,那年六岁。
再过几年上小学,我坐在同一个窗台上喝速溶咖啡。
腿上没有疤,眼睛上也没有疤。照片里看不出来。现在我两只眼睛都在外面,看东西是全的,蒙过的事没人看得出来。
我二十四岁,靠这条腿吃饭。它断过这件事,除了我,家里大概没有人还记得清楚。
那年我六岁,我说我要吃肯德基。我们三个人出门,一辆摩托车。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天最后到底吃上没有。
应该是没有。
我现在一口肯德基也不吃。
(第三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