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的童年三(第2页)
那块天花板比我住的那间屋子亮。我那屋没窗,家里本来就没有亮的地方。躺着看医院的天花板,觉得那里不像真的。
右眼蒙着,蒙了一半。屋里是白的,人要站到我左边说话,我得把脸转过去。
腿也断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不是家里的床上醒过来。
腿断了不能动,就躺着。天亮,天黑,天亮,天黑。屋里的人换,天花板不换。
我不知道要躺多久。小孩不知道一个月有多长。我只知道今天跟昨天一样。
吃喝都在那张床上。有人把碗端过来,我吃完,有人把碗端走。
白天有人来量体温,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其实疼不疼我那时候也分不清。
我的疤在右边,太阳穴那一带。下眼睑也缝过,说是专门请的眼科大夫。别的伤口是儿科大夫缝的,线走得乱。
眼下的疤修得不好,到现在还清清楚楚。
疤在长,所以痒。一痒我就想伸手抓。
亲戚轮着看我,白天晚上都有人盯。盯的是我的手。
后来干脆绑起来。两只手绑在床腿上,脚也绑着。四个角都绑住了,就够不着脸了。
腿也痒。石膏在里头,抓不到。
窗外的声音是我那时候最准的钟。别的小孩上学、放学,自行车铃,谁家在喊人回去吃饭。我躺着,靠这些知道是几点。
我爸有没有来过,我不记得了。我妈在不在床边,我也不记得了。
来的人多。今天这几个,过几天换那几个。谁端饭,谁坐一会儿,谁夜里还在,我记不清。只记得屋里一直有人,说话声不断,门口有脚步。
有人进来先摸一下我的腿,说快好了吧,然后坐下说别的。他们说的事我大半听不懂:谁家怎么了,谁跟谁又怎么了,哪笔账还没清。我一边躺着一边听。
那个家里的许多事,我都是这么听来的。
那个家里的亲戚,平时是墙上的东西。名字,排行,谁是谁家的,谁跟谁不来往,全是听来的,跟我那间屋里的家具差不多:知道有,没见它动过。我躺着那阵子,他们第一次全变成活人,走进来,又走出去。
等我好了,又都回墙上了。
后来这个家再出事,他们也都来。来,然后走。
照顾我最多的是我大爷。
他不是我爸的亲哥哥。他是我爸的表哥,大爷爷的儿子。吸那玩意。
我爸第一段婚姻就是打他这儿坏起来的。他缺钱就来找我爸借钱,我爸给了。那时候我爸的前妻怀着孩子,为这事吵起来,我爸动了手。一巴掌下去,孩子没了,后来离的婚。
那会儿我还没出生。我爸也还不认识我妈。
这些是听来的,我没有见过。
后来他去做工程,还是搞房地产,家里人说不清是哪一样。反正他有钱了。他是那一辈里第一个开上虎头奔的人。
我出车祸那年,天天在我床边的,是这个人。
他每天早上来,带肯德基或者麦当劳的早餐,换着花样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