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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帐沉戈(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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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沉落,绛紫色暮云重重压在京城错落的屋脊之上。

叶侯府内院,叶洛晏方才在海棠树下那一番半吐半露的诉苦,如同投入静水的一粒碎石,涟漪还在悄悄扩散。而京城另一处,楚安王府早已浸在沉沉暮色之中。

楚安王裴随影,宗室之中最为令人忌惮的一号人物。世人皆知他生得一副惊世绝伦的皮囊,可内里心狠腹黑,杀伐决断从不手软。曾领兵平定边境叛乱,回京之后手握京畿部分兵权,朝堂之中无论元老新贵,同他对坐议事,大多后背发寒。他说话声调素来平缓低沉,很少高声呵斥,可字句之间自带凛冽压迫感,谈笑之间便能定人生死。

今日,叶衡受裴随影传召,赴楚安王府议事。

叶衡的黑漆马车稳稳停在楚安王府朱漆大门外。府门前两尊青石雕兽威严狞厉,守门侍卫一身玄色劲装,腰侧佩长刀,站姿笔挺,整座王府听不到半分寻常侯门的嬉笑喧闹,静得近乎压抑。

叶衡抬手理了理身上尚书官袍的褶皱,心底暗自掂量。

他在朝中一向持中正立场,不刻意攀附任何一方宗室势力。裴随影圣眷深厚,势力盘根错节,此番突然传召,叶衡猜不透究竟是公务,还是另有别的算计。

递出名帖,侍卫引路,引着叶衡穿过数重院落向内书房走去。

王府庭院阔大,少娇艳繁花,遍植苍松劲竹,晚风穿林,簌簌作响。沿路往来的仆婢下人全都敛声屏息,垂着头快步行走,没有一人敢随意抬头打量来客。

还未抵达主书房,半路上接连撞见两件事。

转过一道雕花回廊,一个捧着青瓷瓶的小内侍脚下打滑,瓷瓶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碎裂声响彻廊下。瓶中上好的冷香膏流淌一地。

那内侍瞬间面如死灰,“噗通”跪倒在地,浑身止不住发抖,连求饶的声音都卡在喉咙。

书房隔了两扇窗,裴随影的声音淡淡传出来,音量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做事如此毛躁,留之何用。发往北边苦寒驿站当差。”

没有暴怒斥责,轻描淡写一句话,便改写了一个下人的命运。

护卫立刻上前,拖拽着瘫软的内侍退下,地面只余下一地瓷片残膏。

叶衡脚步微微一顿。早听闻楚安王性情酷厉,今日亲眼目睹,才知传言不虚。

引路侍卫神色波澜不惊,仿佛这类事情早已习以为常,微微欠身:“叶大人,请继续。”

行不多时,月洞门外,两名朝中属官从书房侧门退出来。二人面色惨白,其中一人额角布满冷汗,官袍袖口不住轻颤,想来方才在书房内与裴随影争辩政见,几番周旋败下阵来。二人匆匆拱手告辞,步履仓促,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片刻便消失在暮色深处。

一路两件小事,无声衬出楚安王府令人窒息的气场。

叶衡收敛起心神,抬步跨入主书房。

书房高阔轩敞,四壁高耸书架堆满卷宗、边关舆图。铜烛数盏摇曳跳动,光影明暗交错。博山熏炉燃着沉水香,冷冽烟气缓缓盘旋,闻得人精神紧绷。

裴随影并未端坐正中主位。

他斜倚铺着黑貂皮的贵妃软榻,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墨发仅用一枚冷冽墨玉冠束起。侧脸线条锋利冷峭,长睫垂落,指尖漫不经心地来回摩挲一块冰凉的兽骨玉佩。姿态看着闲散慵懒,周身却缠绕化不开的压迫感。

听见脚步声走近,他缓缓抬眼。一双墨黑瞳眸深不见底,直直落向进门的叶衡。

“叶尚书来了,坐。”

裴随影嗓音偏低沉,语速平缓,听不出喜怒,可每一字都沉甸甸压过来。

叶衡依礼深深躬身:“臣叶衡,见过楚安王殿下。”

“不必拘礼。”裴随影抬了抬下颌,一旁侍立的小吏上前奉上一杯清茶。

青瓷茶盏放在紫檀小几上,茶汤清碧,却半点暖意也无。

叶衡侧身落座,只敢坐住椅面小半,心中时刻戒备。原本他暗自揣测,此番传唤应当商议兵部户部协同的粮草调度要务。

不料裴随影开口,先绕开朝堂公务。

“听闻叶尚书,前些时日,将城外庄子寄养的庶女接回侯府了。”

叶衡心头微惊。自家内宅家事,竟传到楚安王耳中。

他神色不变,从容应答:“回殿下,确有此事。乃是亡妾刘氏所生之女,自幼长于郊野庄子。刘氏离世多年,臣心中存有一份亏欠,故而接回府中,按庶女份例安置,聊作弥补。府中主母与嫡女沉瑜恪守家礼,待她礼数周全。”

一番话说得公允妥当,既讲明缘由,也不掩沈氏、叶沉瑜的处事。

裴随影指尖依旧摩挲那块兽骨玉佩,玉佩磕碰指节,发出细碎冷响。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

“亏欠二字最是害人。想用宅院银钱偿还旧情,往往凭空滋生祸端。久居乡野之人,心思未必同深闺教养女子一般。叶尚书就不怕,你的一番弥补,到头来反倒搅乱整个侯府?”

话语一针见血,锋利直白。

叶衡眉头微敛:“殿下思虑深远。只是府中家法规矩完备,份例界限分明。臣亦会多加管束观察,应当不至于生出大乱。”

裴随影淡淡颔首,没有继续纠缠叶家内宅,话锋骤然一转,利落切回朝堂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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